为了骗过三位同境仙君的眼睛,他把自己九成九的神魂都填了进去,只留最核心的那一缕——像把一座藏书楼烧得只剩一页目录,但只要目录在,楼就能重建。
“啧,亏大了。”分魂里传出岳鹏仲的嘀咕声,带着一种账房先生翻完烂账本后的牙疼感,“早知那老东西的照天镜这么难缠,就该多留半成。算了算了,反正南域那个备胎等了这么多年,也该用上了。”
虚空尽头,一颗湛蓝的星辰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神州大陆,仙域之下最广阔的一方凡俗世界,分东南西北四域,中州居中。
南域是四域里最不起眼的一块,灵气稀薄,宗门零散,搁仙域连个乡下的穷亲戚都算不上。
但岳鹏仲选中它,恰恰因为它不起眼。
“我看看……南域岳家,老二,今年十六岁,资质中下,性格散漫。”分魂穿过星辰外的罡风层时还在碎碎念,“父母宠,兄长护,还有个义妹,不错不错,这开局比我当年强多了。我当年开局一条裤衩,修炼全靠抢,啧啧。”
罡风撕扯着分魂,他开始认真起来,将记忆和意志压缩、再压缩,凝成一粒比沙还小的光点,向着南域某座城池的方向坠去。
坠落途中,他看见南域边境战火未熄,异族的赤色旗帜插在一座座焦黑的城头上;看见某处军营里,一个与少年有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将领正对着一封朝廷文书皱眉,眉眼间尽是疲惫与隐忍;看见岳府后宅的水池边,一个墨绿长发的小姑娘正往水里丢石子,嘴里数着“一、二、三……二哥怎么还不回来”。
“有点意思。”光点闪了闪,发出最后一段清醒的意识,“岳鹏仲这个名字,暂且收起来。从今往后——”
光点没入南域岳府后宅、一个躺在榻上“昏迷”了整整七天的少年眉心。
少年猛地睁开眼。
黑发高马尾散在枕上,剑眉下的眼睛先是涣散,继而锐利,最后沉淀成一种极其复杂的、完全不属于十六岁少年的幽深。
他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足足三息,然后缓缓抬起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这手……真嫩。”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带上了老狐狸式的点评腔调,“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没茧的掌心了。仙君当久了,都快忘了凡人的手长什么样。”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布置得颇为讲究,楠木家具、青瓷摆件、墙上挂着一柄装饰用的玉剑,窗边矮几上还搁着半碟没吃完的桂花糕。
门外隐约传来丫鬟压低的说话声:“……二少爷醒了?快去禀报老爷夫人!”
“岳家老二,岳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慢慢勾起嘴角,“行,从今天起,就叫岳明了。岳鹏仲已经‘死’在问道台上了,死得透透的,连渣都不剩。”
他伸手从矮几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嘿,这凡俗的糕点比仙庭的玉露糕还香。值了,这波不亏。”
正吃着,门被“砰”地推开。
一个墨绿长发的少女风风火火冲进来,冷白皮的小脸上挂着半真半假的泪花,大眼睛眨了眨,看见他坐在那儿嚼糕,愣了一下,随即叉腰:“岳明!你吓死我了!七天!你躺了七天!娘哭了两天,我……我也担心了整整三天!”
“只有三天?”岳明歪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剩下四天在干嘛?”
仪玄眼神飘了一下:“……第四天发现后池的锦鲤下崽了,就,看了会儿。”
“哦,看鱼。”岳明点头,语气真诚,“那确实比看我有意思。”
“你……!”仪玄气鼓鼓地瞪他,随即又忍不住凑近,认真打量他的脸色,“真没事了?大夫说你是摔了脑袋,可能醒不过来……”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大眼睛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岳明看着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他前世孤家寡人,在仙域杀出一条血路,十万年来身边连条狗都不敢养,怕被人拿住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