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渐渐散去,平阳渡城外的荒原终于恢复短暂平静。
北齐大军狼狈退走,漫天杀伐之声彻底停歇,城头将士欢呼声阵阵传来,人人都沉浸在绝境重生的狂喜之中。
顾长亭收了长枪,轻声道:“义父、义母,随我下城吧。”
周二强和李梅应声点头,跟着少年一步步走下血迹斑驳的城墙。
方才立于高处观战,眼中只有两军阵型、火海狼烟、攻守大势,只知道这一战他们赢了,守住了城,保住了数十万百姓。
可这会儿一路走来,踏进城营腹地,二人才第一次近距离、完完整整看清真实的战争代价。
和平年代长大的他们,从小到大所见皆是安稳盛世、人间烟火。
流血、伤痛、残伤、哀嚎,只在电视屏幕的影视剧里短暂掠过。
隔着镜头,终究是戏剧,是特效,是匆匆一眼的片段。
可脚下这片土地,是真真正正的人间炼狱。
城墙根下、临时营帐内外、空地干草之上,满满当当躺卧着无数伤兵。
三天三夜血战,无人幸免轻伤,重伤者更是数不胜数。
不少士兵脖颈、脸颊、手背布满生石灰灼烧后的溃烂红痕,皮肤起泡渗水,红肿一片连着一片。
那日漫天石灰火雨落下来,难免伤到自己人。
有些士兵被误伤,被石灰灼伤。皮肤一片红肿。
还有无数云梯肉搏的士兵,手臂、肩头、大腿被刀矛划开深深创口。
没有干净纱布,没有消毒药剂,只能用军营最粗糙的粗麻布胡乱缠绕。
麻布发黑、发硬、沾满泥沙血污,一层层裹在伤口上,血水浸透、脓水外渗,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肿胀。
不少年轻士兵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浑身发烫,明显是伤口感染引发高热,只能蜷缩在草堆里,咬着牙硬扛。
耳边没有惊天动地的厮杀,却有细碎、压抑、连绵不断的痛哼与喘息。
一声声、一阵阵,钻进耳朵,扎进心底。
有的小兵不过十五六岁,稚气未脱,却满身伤痕,睁着眼默默忍受剧痛,不敢哭喊,不敢松懈,怕自己一倒,便再也站不起来,怕拖累整支军队。
李梅一步步往前走,越看心越沉,鼻尖一阵阵发酸,喉咙发紧,脚步越走越慢。
她从前只知道打仗会死很多人。
可直到此刻亲眼所见,她才真正明白。
战争带走的从来不止战死之人,还有无数熬伤、忍痛、苟延残喘、日日受折磨的活人。
周二强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眼底的喜悦尽数消散,只剩浓重的压抑与愧疚。
打赢了仗,他们高兴。
可赢仗的背后,是无数少年兵士血肉淋漓的代价。
顾长亭看着满目伤兵,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轻声开口解释。
“三日连血战,军械损耗极大,药材更是早已枯竭。”
“朝廷三年未发粮草军,疗伤药材更是一点不给。”
“军中仅有一些寻常野草粗药,只能稍微止血止痛,根本无法消炎、无法治灼伤、无法控感染。”
他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主将压在心底的无奈。
“如今营中七成伤兵,都是轻伤拖成重伤,重伤拖成高热。”
“很多弟兄不是战死在沙场,是战后熬不过感染、熬不过溃烂、熬不过高热,白白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