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顾崇山才堪堪平复气息,整个人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脊背愈发佝偻,昔日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满是垂暮的萧瑟。
西北的晚风卷起满地风沙,吹动两人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残阳西垂,血色霞光铺满天际,将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长,满目苍凉。
顾长亭缓过一阵剧痛,气息渐渐平稳,他抬眸望着眼前衰老憔悴、病痛缠身的父亲,心底酸涩难言。
世人只知镇北侯威震四方、傲骨无双,却无人知晓这位老将半生苦楚、满身伤病。数十年镇守苦寒北境,日夜枕戈待旦,浴血御敌,耗尽了心血,熬垮了身躯,换来山河安稳、百姓安宁。
他勉强稳住气息,声音温和却坚定,缓缓开口宽慰:“父亲言重了。将门之子,浴血沙场、以身护国,本就是分内之责。孩儿受伤是寻常战事,不值一提,休养几日便可痊愈,无需挂怀。”
“今日险境,非父亲之过,是北齐狼子野心、穷兵黩武,是北境局势积弱已久,与您无关。”
顾崇山缓缓摇头,浑浊的眼底盛满了无尽怅惘与不甘,目光望向远处巍峨苍凉的城楼。
城头旌旗残破,风沙肆虐,城下是死守多年的万里疆土,城内是数十万嗷嗷待哺、流离求生的百姓。
他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对儿子嘱托:“为父年少从军,立誓平定北境,扫灭北齐,换山河无恙、百姓安居。我想着,凭我余生余力,为你扫清所有障碍,待战事平息,你便可安稳镇守漠南,休养生息,重振顾家荣光。”
“可如今……”
他话语一顿,喉头哽咽,满心壮志尽数落空。
他不仅没能为儿子铺平前路,反倒让顾长亭接手一个四面绝境、内忧外患的烂摊子。强敌环伺、军备匮乏、粮草紧缺、民心惶惶,少年肩上,扛起了他早已扛不动的千斤重担。
“为父撑不住了。”
一句低语,轻飘飘落地,却藏尽了一代名将半生的遗憾与悲凉。
这是征战一生、傲骨半生的镇北侯,第一次亲口说出自己撑不住、不中用了。
顾长亭看着父亲眼底熄灭大半的锋芒,看着他鬓边霜白、满面沧桑,心中骤然一紧,忍着身上剧痛,沉声开口:
“父亲无需妄自菲薄。大启北境数十年安稳,皆由您一手死守。若无您半生浴血、砥柱中流,便无今日漠南残存的百姓、无屹立不倒的城关。”
“从前是您护家国,往后,便由孩儿来守。”
“您壮志未酬,孩儿便替您酬。您未扫的敌寇,孩儿替您扫。您未平定的山河,孩儿替您守。”
少年声音清亮沉稳,字字铿锵,穿透呼啸风沙,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笃定。
顾崇山怔怔看着眼前浴血而立的儿子,看着他明明身受重伤、面色惨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傲骨铮铮,眼底始终燃着不灭的锋芒与热血。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年少的自己,鲜衣怒马、壮志凌云,一腔热血护山河,半生赤诚守家国。
英雄虽至迟暮,铁甲虽染风霜,可顾家的铁血风骨、护国壮志,从未断绝,代代相传。
风沙依旧凛冽,残阳染红城关。
老将垂首藏尽半生遗憾,少将挺身扛起万里河山。
纵使壮志未酬,纵使岁月催人,这漠南风骨、家国赤诚,终究生生不息,永不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