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就是这时候闯进来的。
周二强猛地抬头,李梅也直起身,看向城门方向。
风沙里钻出一骑。
马儿通体黝黑,跑得极快,蹄下碎石四溅,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压得很低。
近了才看清甲胄碎了好几处,肩甲翘着边,露出底下汗湿的棉衬,护腕上缠着的布条渗着褐色的渍迹。
他一路跑到离车还有十来步的地方才勒马,马往前冲了两步才刹住,马上的人顺势翻下来,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又直直撑了起来。
是顾长亭。
他脸上灰扑扑的,颧骨那里蹭破了一块皮,结了层薄痂,嘴唇被风吹得起了白皮,合上嘴的时候能看见干裂的小口子。
可他站得很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稳当,靴底踩在碎石上一下是一下,像城头那面被火燎了半边的旗,杆子没断,就还竖着。
他看看周二强,又看看李梅,把嘴抿了一下,抿掉了那层干皮。
"义父,义母。"
他开口,嗓子里像含了一把沙子。
“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黑压压的北齐联营,又转回来。
“这里太危险了,我安排人把东西卸了。你们赶紧调头回去。”
少年急急开口,语气急促,带着连日嘶吼留下的沙哑。
“北齐三十万大军合围三日,日夜不休轮番攻城,城头片刻不得闲。
你们送来的电棍、强光手电、护具药品,已经帮我们挡下无数次死攻,救下无数将士性命。”
顾长亭垂了垂眼,目光掠过自己破碎带血的甲胄,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却依旧澄澈坚定。
“可器械终有耗尽之时,兵力终有透支之日。我平阳渡镇北军,连日血战,死伤过半,箭矢将尽,电量告竭,早已是强弩之末。
完颜烈心怀灭城复仇之心,人海无穷无尽,这一座平阳渡,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说到这里,十六岁的少年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溃色,唯有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忍。
“我是镇北侯之子,守土殉国,本就是我的宿命。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从未惧过,也从未悔过。”
“可你们不一样。”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李梅和周二强,眼底满是真挚的规劝。
“你们来自太平盛世,一生安稳,不该一次次踏入这片修罗沙场,不该陪着我赌上性命。今日你们能来、能数次相助,长亭此生,已然感激不尽。”
“趁着围城尚未彻底锁死,外围敌军无暇顾及此处,你们速速卸完物资,立刻调头返程。往后千万不要再过来。”
“此地绝境,不值得你们冒险送命。”
一番话落,风卷硝烟掠过荒原,烈烈风声里,少年身姿挺拔如松,满身血污狼狈,风骨却依旧铮铮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