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玻璃门推开,外面的热气跟着她一块儿进来。
她从律所直接打车过来,还穿着上班那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套裙,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丝袜,黑色中跟的尖头鞋,手里拎着她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
头发在脑后挽了个低髻,戴着那副金丝细边的眼镜。
她走得急,从门口到前台十几步,鞋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嗒嗒,跟秒表一样。
我妈四十四岁,一米六八,在律所里出了名的难缠,专打离婚官司,专替女方打,男方的律师见了她头疼。
她白,戴眼镜,平时不大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她自己很在意,每晚往脸上抹好几层。
她不胖,可是有肉,该有的地方全有:胸大,屁股圆,腰比你想的细。
这些我从小就知道,跟知道她是律师一样,是个事实,没什么好想的。
那天是我头一回看见别人去想。
外面三十八度,她从网约车上下来走了一段,出了一身汗。
白真丝衬衫后背湿透了,贴在身上;前面也湿了,湿在两只奶子底下,湿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真丝薄,一湿就透,透出里面的胸罩:黑的,蕾丝,罩杯很深,兜着两团沉甸甸的肉,走一步颠一下。
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大概在车上嫌热解开了,领口敞着,锁骨底下一片白,白里挤着一道沟,沟里有汗。
长椅那头,他把冰水瓶从嘴上拿下来了。
他坐直了。
然后他站了起来——一米八五的人从长椅上站起来,是能听见声音的——就那么站着,看着我妈从门口走过来。
他看得一点都不遮掩:从她的脸往下,在那两道湿月牙上停了一下,停得很实在;往下,她的腰,她的胯,西装裙裹着的两瓣屁股随着步子一左一右地动;再往下,丝袜,小腿,脚踝,鞋。
看完了,又从脚往上看回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看我妈。我觉得我应该站起来,挡在中间,至少咳嗽一声。我坐着没动。我的脸烫。
我妈先看见的是我。她走到我跟前,低头看我的脸,看我左脸上那一大片红。
“脸怎么了。”
“……引擎盖烫的。”
她没说话,看了两秒,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右转了转,对着灯看。她的手是凉的,空调吹的。看完了,松开。
她弯腰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的味:汗,香水,还有一股律所会议室里那种冷气和打印纸的味。
然后她转过身去,看他。
他站在那儿,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得仰着脸看他。她仰着脸,那表情我见过:去年我爸在饭桌上说要外派沙特,她就是这么看他的。
“陈卓。”他伸出手,“被追尾那位。”
我妈看了一眼那只手。很大,掌心那面是干净的,可指甲缝里全是黑的。
她握了。律师是会握手的,跟谁都握。
那只手把我妈的手整个包进去了,我妈的手又小又白,在他手里像一块豆腐。他握着没马上松,多握了一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压了压。
我妈把手抽回来,没擦,可是垂在身侧,几根手指头捻了捻。
“沈曼。”她说,“江屿的母亲,也是他的代理人。陈先生,我们进去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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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解室很小,一张长桌,四把椅子,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调解为先,息诉止争”。
民警姓周,四十来岁,胖,拿着笔记本电脑进来,先给我妈放了视频。
夏棠拍的那条,比路人那条长,从下车开始,一直拍到我被按在引擎盖上叫。
我妈看得很仔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