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在往下倒了。
院子里的碎石地上积了一层水,水在流,往竹林那边流,流成了一条小河。
风刮过来的时候,整面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跟有人在外头拿拳头砸。
老鲁和阿坤走了。他们住在村里,骑电驴,再晚就回不去了。走之前,老鲁把我拉到一边。
“你跟你妈,”他说,“早点走。”
他看了一眼二楼,没再说什么,骑着电驴冲进雨里了。
十二点,我妈下楼了。冲锋衣脱了,里面那件灰色的T恤汗湿了一片,贴在背上。她说窗户都贴好了,可以走了。
“走不了。”他说。
“什么?”
“竹林那条路,”他说,“刚才阿坤打电话说,出去那段,倒了两棵毛竹,横在路上。村口那座小桥,水已经漫上来了。”
“我去看看。”我妈说。
“我开车带你去。”他说,“你那车底盘低,过不去。”
他们开着陆巡出去了。
我站在卷帘门里头,看着那辆车的尾灯一只亮一只不亮,在雨里晃,晃进了竹林,没了。
他们去了二十五分钟。
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从车上下来,都湿透了,从头到脚。
我妈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冲锋衣没穿,那件灰T恤湿得透明,贴在身上,里面胸罩的颜色——肉色的——一清二楚,胸罩底下两个圆鼓鼓的奶子,一走一颤。
“路断了。”我妈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
“出不去了,”他说,拿毛巾擦头,“今晚都住这儿。”
……
三点,停电了。
车间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卷帘门顶上那一排窄窄的高窗透进来一点灰光。外面的风声一下子变大了,大得像整座山都在吼。
他从仓库里拖出来三盏露营灯,打开,一盏放在车间的工具车上,一盏拎上了二楼。
五点,我妈在二楼的卧室里换衣服。
她那身湿衣服穿了一下午,他说卧室衣柜里有他的干衣服,让她去换。
我在车间里,坐在一个轮胎上,听着风。
然后我听见“轰”的一声。
是从楼上后头传来的,震得整栋楼都抖了一下。接着是玻璃碎的声音,一大片,哗啦啦啦,还有我妈的一声尖叫。
我跳起来往楼上跑。铁楼梯,咣咣咣咣,我跑得腿都软了。
他比我快。他从办公室里冲进卧室的时候,我才跑到楼梯一半。
我冲进卧室的时候,看见的是这个:
露台那扇玻璃门没了。
一根毛竹,碗口那么粗,从后山上被风连根拔下来,斜着砸穿了露台的栏杆,竹梢捅进了卧室,玻璃门碎了一地。
雨和风从那个大窟窿里往里灌,灌得窗帘横着飘,床上地上全是水和碎玻璃。
我妈缩在衣柜跟前。
她换衣服换到一半。
湿T恤脱了,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