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走。
我坐在后排那床军被上,好半天没动。
……
外面一片狼藉。
院子里全是断竹枝和竹叶,碎石地上积着水,水里漂着一个塑料桶。二楼后头那根毛竹还斜插在露台上,像一根插进蛋糕里的筷子。
竹林那条路上,电锯在响。
他在路当中,光着膀子,背上那块纱布换了一块新的,贴得歪歪扭扭——我猜是她贴的——两只手端着一把电锯,在锯那两棵倒下来的毛竹。
电锯嗡嗡地吼,木屑竹屑往外喷,喷在他胸口上、胳膊上,粘在汗里。
锯断一截,他把电锯往地上一放,弯腰,抱起那一截毛竹,碗口粗,几十斤,往路边一扔。
我妈站在她的车边上,靠着车门,抱着胳膊,看着他。
她看得很专心,看他锯竹子,比看合同还专心。
“小孩!”他看见我了,冲我喊,“来,搭把手,拖到边上去。”
我去拖了。毛竹又湿又滑,竹枝刮手,我拖得龇牙咧嘴。
他锯着锯着,停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木屑,冲我乐。
“车里睡得好吗?”
我没说话。我抱着一截毛竹,往路边走。
“被子够厚吧?”他在后面说,“后半夜凉。”
……
七点半,路通了。
我妈开车,我坐副驾驶。她两只手握方向盘。
下山的路上全是断枝和落叶,有一段路面塌了半边,拿锥桶围着。她开得很慢,很稳,一个坑一个坑地绕。
出了山,上了大路,路上还没什么车。台风过后的天特别干净,蓝得发假,路边的行道树倒了好几棵,环卫工人在锯。
第一个红灯。
车停下来。她两只手还是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
“那七段,”她说,“删了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七段?”
“车内生命体检测。”她说,“礼拜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到三点五十九,七条推送。我后来在app里查了推送记录。接收人两个,沈曼,江屿。”
她说得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摆,跟在派出所里念调解协议一样,跟在那天早上念行程记录一样。
我没说话。
“你录屏了。”她说,“我知道你会录。你是我儿子。”
红灯还有四十秒。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那七条录屏就在最上面,一排,七个缩略图,黑白的,灰蒙蒙的。
我一条一条地选上。全选。删除。
“最近删除,”她说,眼睛还看着前面,“也清一下。”
我点开最近删除。
七条,躺在那儿,底下一行小字:“30天后永久删除”。
我全选,点“删除”,手机弹出来一个框:“这些项目将被永久删除,此操作无法撤销。”
我点了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