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
烛火跳跃。
苏怀濂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那方青田冻石印。他将印章凑近烛台,借着亮光,仔仔细细端详底部的印文。
线条古拙,刀法凌厉,收笔处却又透着一股圆融之气。
苏怀濂拿过一旁的朱砂印泥,将印章轻轻按下,随后在一张空白的熟宣上稳稳盖落。
抬手,红印呈现。
西园甄存。
苏怀濂盯着纸上的四个字,连连点头。
这等刀工,没有十数年沉下心来的苦练,断然刻不出这般风骨。前院养的那些清客,包括柳崇朴在内,都刻不出这种神韵。
实在不敢想,这样的印是十六岁小姑娘篆刻的。
“父亲。”苏绍安忽然推门而入。
苏怀濂动作一顿,赶紧将印章拿宣纸盖住,板起脸,“你不在清辉堂陪你母亲用饭,跑来前院做甚?”
苏绍安跨过门槛,回手将房门关严。他走到书案前,撩起衣摆,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落座。
“父亲看这方印,可还入眼?”苏绍安悠闲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苏怀濂将印章搁在砚台边,板起脸,“你方才在你母亲屋里,胡言乱语些什么?什么公爹不公爹的,成何体统!”
“父亲嘴上不说,但这些年不也一直盼着当公爹,当祖父?”苏绍安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都二十六了,又不是十六岁,要娶媳妇,在自己父母前面有什么可臊的。
苏怀濂胡子抖了抖,“你的亲事,自有你母亲和祖母做主,谁进得我苏家的门,我便是谁公爹。还未进门的,为父一概不认。”
“不愿也得认。”苏绍安说得轻描淡写,“仅此一人,如今不认,往后便无了。”
“逆子……”苏怀濂瞪了他一眼。
苏绍安放下茶盏,“过几日便是西园雅集。京中大儒、文人雅士皆会到场。雅集年年甄稿收藏,年年开场翻箱底稿藏品鉴。”
“今年父亲就用这方印去,盖在所有藏作上,引众人品鉴一二。”
苏怀濂眉头一皱,盯着对面厚脸皮的儿子。
“你这是想假公济私?”苏怀濂伸手点了点桌面,“拿我当幌子,在雅集上给那个……那个孤女扬名?”
“有何不可?”苏绍安语气平淡,理所当然,“做公爹的,提携一下自家儿媳,本就是分内之事。做公爹就要有做公爹的自觉。”
苏怀濂气得拍案,“混账!谁是她公爹?你还当真想娶个孤女不成?”
书房内安静下来。
“那父亲觉得,我该娶谁?”苏绍安也不怒,只淡淡开口。
“自然是门当户对的世家贵女!”苏怀濂挺直腰板,端出长辈的架势。
“世家联姻,结的是两姓之好。女方家世显赫,能在朝堂上为你提供助力,在内宅中撑起太师府的门楣。这才是正途!”
“世家联姻,不过利益交换。”苏绍安不为所动,“利益一致时,是两姓之好;利益冲突时,便是催命符。父亲在翰林院修史,难道见得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