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像是活的,从仰德大道一路跟着车子爬回来,黏在沈公馆雕花铁门的缝隙里,怎么也吹不散。
宾士休旅车的车头轻轻抵着老榕树的气根,引擎已经熄火,雨刷还在无意义地刷着,却刷不掉挡风玻璃外那层薄薄的白。
苏晚棠死命拉着后座的门把,指节发白,许哲维在驾驶座上喘着气,额头的汗混着雾水往下滴,只有后座的沈夜行,安静得过分。
他靠在皮椅上,黑色睡衣的领口散开,胸口那枚灰紫色的冰手印已经扩散到锁骨下方,后颈的暗红蚀魂印烫得发痒,却不再灼痛。
他的眼神是空的,嘴里却无意识地喃着同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殷璃的气味还缠在他鼻尖,血腥混着檀香,还有那种只有他闻得到的、喜袍受潮后的霉味。
苏晚棠想把他摇醒,他却只是慢慢抬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重新出现的沈公馆主楼,低声说了一句,还是回来了。
许哲维一拳捶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的哀鸣。
浓雾里,老宅二楼的窗户一扇扇亮起,像是有人正从里面往外看。
管家匆匆从侧门跑出来,说老夫人与吕师父一早就下山去了,说是要去信义区的律师事务所处理信托,还要去行天宫再请一道镇煞符,傍晚前不会回来。
苏晚棠听见这句话,与许哲维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拿出手机传讯息。
十分钟后,一辆低调的银色休旅车沿着后山的员工小径悄悄开上来,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周允真与叶昭岑。
周允真今天没有穿旗袍,改穿一件深灰色风衣,黑色长直发被山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却比浓雾还冷。
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帆布袋,里面装着罗盘、朱砂、稳魂符,还有一盏用玻璃罩住的酥油灯。
叶昭岑跟在她身后,白色衬衫外套着解剖室常穿的深蓝色软壳外套,细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无波,手里拿着一个用防水套包住的牛皮纸卷,还有一本泛黄的老管家日记。
两人一出现,沈夜行原本涣散的眼神稍微聚拢了一点,像是溺水的人看见绳子。
周允真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沈夜行面前,伸手探向他后颈。
那枚暗红的印记在白皙皮肤上已经从小指大小扩散成掌心大小,边缘还渗出细细的血丝。
她指尖一碰,沈夜行便颤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不是痛,是某种被触碰到魂魄的酥麻。
周允真收回手,语气很淡,却字字清晰。
第七夜之前,你的魂已经被她含住一半了,现在不是驱赶的问题,是她被困住三十年,你们两个被同一条阴线绑在一起。
她转头看向主楼后方,那里有一道被藤蔓盖住的铁门,通往沈公馆最原始的地基。
叶昭岑将牛皮纸卷在引擎盖上展开,纸面是日治时期手绘的地籍图,线条已经褪色,却还能清楚看见沈公馆洋楼与中式祠堂的交界处,有一口被标记为废井的圆形记号。
她的声音一如在解剖台前那样冷静,不带情绪。
她推了一下眼镜,指着图面。
根据老管家的日记,民国七十三年,沈家为了扩建后山祠堂,需要填平这口井。
当时井边住着一户姓殷的母女,母亲早逝,女儿二十四岁,叫殷璃。
建商逼迁不成,半夜派人倒水泥封井,殷璃那晚刚好回井边小屋拿东西,被活埋在井底。
日记里写,水泥灌下去时,井里还传出敲击声,但工头说是听错了。
叶昭岑顿了一下,翻开日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女子穿着素色旗袍,长发及腰,笑得很浅,眼神却很倔。
尸骨没有移走,就这样被当成地基的一部分,镇在下面。
这不是风水,是人养煞。
沈夜行盯着那张照片,胸口的冰手印忽然抽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