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的雨和南洋的雨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
南洋的雨是野兽,是整片天空砸下来的瀑布,带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砸在雨林冠层上会发出鼓鸣般的闷响。
台北的雨却是都市的毛细孔,细密、阴冷、带着柏油与机车废气混合的灰色味道,从午后就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把国立台湾大学校园里的椰林大道洗得发亮,把每一栋灰白色的研究大楼都裹在一层潮湿的水膜里。
沈夜行就是在这样的雨声里,坐在考古研究中心三楼最角落的那间研究室里,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吸干。
研究室的冷气开得很强,窗外的雨点敲在气密窗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室内堆满了书,从日治时期的南岛语系拓本、到最新的深渊欲界神秘学期刊,书脊挤得密密麻麻。
桌上摊着从夜后古国带回来的现场合照与拓印,还有一枚用铅盒隔离、却依旧隐隐透出温热的血玉。
那枚心脏形状的玉石此刻被一层薄薄的血雾包裹着,即使隔着铅与玻璃,也能感觉到它像活物一样在脉动。
沈夜行穿着干净的米白衬衫,外面套着卡其色的考古工装,领口却比平常多解开了一颗扣子。
他那张一向冷峻俊朗的脸,此刻透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黑发微湿,额角渗着细汗,眼神深邃却有些失焦。
他已经盯着电脑萤幕上的古文字对照表整整三个小时,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胸口很烫。
那道从南洋主墓室里烙下的藤蔓状红纹,此刻正从他的锁骨一路蜿蜒至胸口,甚至隐隐爬上了颈侧。
纹路不再是静止的刺青,而是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灭地发烫发亮,像是有岩浆在皮肤底下流动。
每一次心跳,红纹就收缩一次,带来针刺般的麻痒与灼热,并且顺着血管往小腹深处钻去,让他的腰腹不自觉地绷紧,连带着裤裆里的男根也产生一种饥渴的胀痛。
他试图用理性压制。
作为台大考古学博士,他习惯用学术的框架去解剖一切未知。
诅咒、魅魔、灵魂契约,这些字眼在他过去的论文里只会出现在注脚的传说栏位,如今却活生生地长在他的皮肤上。
他打开抽屉,拿出酒精棉片,用力擦拭着胸口的红纹,试图用洁癖的仪式感来洗掉那种黏腻的异样感,可是酒精的凉意只维持了两秒,就被更凶猛的热度反扑回去。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九。
不是感冒。是阳气在流失。
夏映真推开研究室的门时,带进一阵雨后的湿气与便利商店热咖啡的香气。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与牛仔裤,外面罩着机能背心,短俐落的深褐色鲍伯头还带着一点雨珠,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一看到沈夜行就立刻瞪大。
“学长,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发烧了?”她快步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却被沈夜行偏头避开。
“你从早上就一直在发抖,我刚刚在资料室听到你一直在翻东西,呼吸好重。你那个纹路是不是又在烧了?”
沈夜行抬眼看她,努力维持着平常那种禁欲疏离的语调,声音却哑得厉害。“没事。只是有点热。研究室的空调有点闷。”
“骗人。”夏映真皱起眉头,直接绕到他身后,一把拉开他衬衫的后领。
果然,那道妖艳的血红藤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颜色比昨天更深,像是刚喝饱血的藤蔓,微微凸起于小麦色的肌肤之上,散发着淡淡的甜腻香气。
“学长,这个味道又变浓了。你闻不到吗?从你身上飘出来的,很像……很像那天在墓室里的那种催情的香味。我光是站在你旁边都觉得有点晕,心跳变快。你自己都没有感觉吗?”
沈夜行当然有感觉。
他的感官从回到台北之后就被诅咒放大了数倍。
夏映真身上那种年轻女孩淡淡的柑橘洗发精味道、咖啡的苦香、甚至她靠近时胸前轻轻起伏的柔软曲线,都被他的视觉与嗅觉捕捉得一清二楚,让他产生一种羞耻的躁动。
他必须把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做出失礼的举动。
这种被欲望牵着走的感觉,对于一个有轻微洁癖、向来克制自律的学者而言,比发烧更难受。
“映真,帮我把那份关于夜后女王心脏血玉的文献影本拿来,还有,把铅盒盖紧。”他低声吩咐,试图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
“我们必须在三天内找到压制的方法。文献上说,三日内未进行祭礼,宿主会枯竭而亡。我想试试看用低温与符咒——”
“学长,你不要再用论文那套来骗自己了啦!”夏映真打断他,语气难得带着急切与心疼。
“那不是什么低温就能压制的东西。那天在墓室里,那个血雾里的女人……她亲了你,她说你是她的契约者。你的身体现在是她的祭品,这不是学术问题,是……是你在被吃掉啊!”
沈夜行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夏映真说话的瞬间,他的视线忽然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