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梦澜缓缓抿了一口茶,看向他,索性也不再绕圈子了:“既如此,我有事问你,小乖本该和世青一起上船去法兰西的,为何没去?竣廷,你到底想做什么……”
“母亲。”谢竣廷打断了她,黑玉般的眼眸直直望过来,像不透光的玉石。
他的五官肖似亡夫,眉眼深邃冷峻,唯独眼睛像谢梦澜自己,沉静而温润,此刻望过来竟让她心头莫名一惊。
“我也想问母亲,霜霜既然是我的弟弟,你为何要私下找人开推荐信,背着我送他去法兰西留洋?法兰西那么远,往返一趟光是海上就要走两三个月,他年纪还小,又没出过远门,万一路上有什么事,光是靠谢世青和几个仆从哪里能兜得住?母亲是觉得我这个做兄长的,连弟弟的前程都安排不好?还是说——”
他顿了一下,眼底阴霾密布,“从一开始,您就没打算让他留在我身边。”
谢梦澜看着儿子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惊疑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谢竣廷淡淡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姓徐的家里经营锡矿下游产业,想攀关系搭上谢家,他姑妈搭上母亲还不够,在宴会上自己送到我面前来邀功。背地里也不知在多少人面前炫耀,母亲找的人实在不算可靠。”
既然是谢家的家主,自然是手眼通天的,推荐信的事情知道了,那想从船务公司那边得到消息就更简单。
当年谢家的族老决定让谢竣廷做下任家主时,说得最多的便是他城府够深和心思缜密,将来可以肩负家族兴盛。
直到此刻,谢梦澜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自己生了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她心口堵得发闷,万万没想到岔子竟然出在这里。她缓了一口气:“小乖想去留洋,我做伯娘的支持也是应该的,不过既然你觉得法兰西太远,这样吧,让小乖去香港念大学,船程一个星期,总不算远了吧?”
谢竣廷目光冷悍,声音平静:“母亲,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千方百计把他送走。”
“那你呢?”
谢梦澜终于动了气,想起当初宋三小姐有意和言霜订婚,谢竣廷列了一堆理由回绝,竟是从那时开始他就——
“你又为什么千万百计阻挠言霜的婚事,就连出国留洋你也……”
谢竣廷静静反问:“母亲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吗?”
谢梦澜愣住,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
她确实猜到了。
很久之前她就隐约有了某种猜想,只是不肯往那个方向去想,也不敢去确认。
直到此刻,她再也无法粉饰太平。
“你……”
谢梦澜声音发颤,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她可太了解了,越是平静,越是说明他心意已决,不可转圜。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言霜是亡夫家里仅剩的一点骨血,年纪小小却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被接回谢家来,她一直把他当作亲儿子一样疼着、护着,替他筹谋前程,替他张罗妥帖婚事,想着要让他后半生安稳无忧。
可她的亲生儿子呢?谢竣廷一直对自己的婚事避而不谈,借口没有合意的人。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他竟是看上了自己的亲弟弟!简直荒唐!
“谢竣廷,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谢梦澜撑着桌子站起来,手都在发抖,“你对得起你父亲吗?小霜是你的弟弟!”
谢竣廷微微皱眉,却没有反驳。
他没有说出言霜并非自己亲弟弟这件事。
一来,林知序远在暹罗,生死未卜。
二来,眼下母亲对言霜的好,是基于他是父亲家族里的血脉、唯一的后人。
她如果得知言霜其实没有任何血缘,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未必不会将这件事迁怒于他。他不想让言霜承受更多无端的委屈,自己把罪名担下来。
更重要的一点,母亲自小养在深闺,她一时间接受不了,不仅是因为兄弟乱了伦理,更因为两个男人在一起本身就为世俗所不容。
在马来亚这片土地上,华人家族最重香火传承,她介意的大约还有这一层。
而这一点,眼下更是无解。
谢竣廷沉默了一瞬,黑眸对上她,坦然道:“我们拜堂的时候,已经知会过父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