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的赏花宴,历来是京城权贵圈里最没有硝烟,却也最为惨烈的修罗场。三月中旬的春风拂过满园盛放的魏紫姚黄,暗香浮动间,衣香鬓影交错。世家贵女们争奇斗艳,恨不得将金山银山穿在身上,而苏青青却反其道而行。
她今日穿了一袭最挑人、也最寡淡的素白流云锦。这身装扮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是她耗费了整整三个时辰的精密计算。裙摆的长度刚好能让她在走动时露出半寸绣花鞋尖,显得轻盈柔弱;领口的高度恰好能展现她修长白皙的颈项,宛如一只无辜的白天鹅;就连脸上的妆容,也是极其考究的“病娇妆”——眼尾用极淡的胭脂晕染出三分红痕,仿佛刚刚哭过,唇脂则是毫无攻击性的浅粉。
身为京城最登峰造极的“绿茶”,苏青青深知,要在这群狼环伺的权贵圈里生存,甚至将那些高高在上的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靠的绝不是真诚,而是演技、心机,以及强大到变态的记忆力。
但此刻,她正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青青表妹,你怎么独自站在这风口里?可是那边的人又给你气受了?”
温润急切的男声从身侧传来。苏青青不用回头,光听那稍微急促的脚步声,大脑的资料库就立刻调出了对应的人设面板:定国公府世子,深情表哥林慕白。
她深吸一口气,熟练地掐了自己大腿内侧一把,疼痛瞬间逼出了眼眶里的生理性泪水。她缓缓转过身,以一个四十五度角仰望着林慕白,这个角度能让她的下巴显得最尖,眼泪在阳光下的折射率也最为完美。
“慕白哥哥……”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恰到好处的轻颤,左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有人欺负我,姐姐她……她只是教导了我几句规矩,是我自己太笨,惹姐姐生气了。”
林慕白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反手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又是苏婉儿!她仗着嫡女的身份,简直欺人太甚!青青你放心,我这就去替你讨回公道!”
“不要!”苏青青连忙做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死死拉住他,眼泪终于“适时”地滑落下来,砸在林慕白的手背上,“慕白哥哥,你若去了,姐姐只会更讨厌我……青青只求能有片刻安宁,能在这国公府里活下去便好。”
林慕白心痛如绞,连忙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塞进她手里,柔声安抚。
然而,就在苏青青低头假装啜泣、实则暗自翻白眼的时候,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冷香悄然逼近。那是常年浸泡在权力与杀戮中的血腥气,混合着顶级沉香的味道。
大脑警报瞬间拉响:危险目标,腹黑摄政王贺兰桀。
贺兰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假山石的另一侧。趁着林慕白转身去拿糕点的空档,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薄茧的大手,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一把掐住了苏青青的腰肢,甚至隔着薄薄的布料,恶劣地摩挲了一下。
苏青青浑身一僵,但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右手已经在袖袍的掩护下,看似无意实则精准地覆上了贺兰桀的手背。她没有挣扎,反而顺势靠在假山石上,微微侧过脸。刚才对林慕白展现的“柔弱无依”,在一秒钟内迅速切换成了“隐忍倔强与逼不得已”。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咬着下唇颤声道:“王爷……求您别这样,若是被人看见,青青万死难辞其咎。”
贺兰桀低低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带着钩子:“本王要的人,谁敢说三道四?你这朵带刺的娇花,还要在那废物世子面前装到几时?你答应替本王拿到的东西,最好别忘了。”
苏青青眼睫微垂,遮住眼底的算计,再抬眼时,已是满目深情与无奈:“青青的心意,王爷难道还不懂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在这吃人的京城里,活着走到王爷身边……”
贺兰桀对这番说辞显然极为受用,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与征服的快感。
就在这时,一阵清冷的风拂过。苏青青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花影,精准地落在了十步开外的水榭长廊上。
那里站着一个宛如谪仙般的清冷男子。一袭不染纤尘的月白长袍,眉眼如画,却冷若冰霜。这正是京城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当朝最年轻的太傅,沈砚。
苏青青的大脑几乎快要冒烟了,但她依然敬业地完成了第三次无缝切换。她悄悄抽回被贺兰桀握住的手,隔着半个花坛,用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与沈砚遥遥相望。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对表哥的依赖,也没有了对王爷的隐忍,而是充满了一种“举世皆浊我独清,唯独对你一片真心,却深陷泥沼无法自拔”的孤高与凄楚。
沈砚原本冷漠的目光,在触及她那碎裂般的眼神时,微微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似乎对她此刻被迫周旋于权贵之间的处境感到一丝心痛与不忍。
完美。
苏青青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满分。三线操作,三个男人,三个截然不同的人设,三套完全冲突的剧本。她必须精确记住对林慕白说过什么谎,对贺兰桀承诺过什么利益,以及在沈砚面前立下了何等清高的人设。这简直比考取功名还要耗费心血。
她每天活得就像一个高速运转的陀螺,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滤三遍才敢说出口,每一个表情都要对着铜镜练习成百上千次。她太累了。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是一场经过排练的戏。
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偏偏在这个时候降临了。
“苏青青!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刚才对慕白哥哥说了什么?!”嫡姐苏婉儿尖锐的嗓音突然划破了花园的宁静。她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扬起手就要往苏青青脸上扇去。
这原本是个绝佳的发挥机会。按照苏青青的剧本,她应该惊呼一声,然后柔弱地跌倒在地,让这三个男人为她出头。
然而,意外发生了。
林慕白见心上人要挨打,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住苏婉儿:“你住手!我不许你伤害青青!”
另一边,原本隐藏在暗处的摄政王贺兰桀,见自己的“所有物”被当众辱骂,眼神一冷,也大步迈出假山,冷声喝道:“定国公府的规矩,就是这般教导嫡女撒泼的吗?”
与此同时,长廊上的清冷太傅沈砚,竟然也破天荒地越过了人群,疾步走来,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庭广众之下,切莫有辱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