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那个小姑娘上午量了六个血压,抄了三张体温单。
一张单子抄错两个数,我让她重抄了三遍。”
“她哭了吗?”
“没哭。”
她说,“她重抄的时候手在抖,抄完把那张单子递给我,站着等我签字。
我跟她说了一句:这一行错一个数就是人命。
她说记住了,然后去量第七个血压。”
她把那支笔从帽子上拔下来,插到兜里。
“还有一件事。”
她说,“上午有个家属在走廊上喊了一声护士,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那一下我看在眼里了——她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说完才进门。
叶柔洗过澡,头发还没干透,盘在脑后;身上穿的是她自己的那件护士服,白底,领口一道浅蓝的边,料子比科里发的那件挺括,胸前那块名牌的位置空着。
她兜里还别着一支笔。
“这件我自己买的。”
她说,“科里那件不许往家里带。”
她进门先把那支笔从兜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笔尖朝着门。
“哥。”
她说,“我今天在科里站了一整天,中午没坐下。”
“累么?”
“我不累。”
她说,“我上来是给你办事的。”
她把袖子往上又挽了一圈,走到我背后,两只手按在我肩膀上。
她按的那两下先是轻的,跟着用掌根往下走,从肩胛一直按到腰上。
“你这块硬的。”
她说,“我今天看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右肩比左肩高。
我们科里给卧床的老头翻身,手上吃的就是这个劲。”
“你在科里给几个老头按过。”
“一百个也多了。”
她说,“你别说话,让我按。”
她按得不快,隔一会儿换一处。
她的手心热、指头硬,按到我右边肩胛骨底下那一块硬肉上,用掌根慢慢碾,碾到第三回我肩膀里那根筋自己跳了一下。
她跟着往下走,沿着脊椎两边一路按到尾椎,按到腰上那一段我腰里先松了一截,人差点往前扑。
“你别动。”
她说,“你今天这个背,比我们科那个卧床的老头还硬。”
“你按出来的?”
“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说,“你今天上楼那两步,右肩是提着的。”
她按完那一段自己喘了一口,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