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在厂里站……不,我坐着。
我一天坐十一个钟头。”
她把工牌往领子里塞了塞,走到砖头那排跟前,伸手按了按,还弯腰从缝里看了一眼底下压着的卷材。
“这砖是谁码的。”
她说。
“我。”
“码得挺齐。”
何姐已经把水杯放下了,两只手撑着膝盖在垫子上前后晃,晃了两下就抬起头来打量这个新来的:“姑娘,你哪个厂的。”
“东边那个,做手机的。”
“哦哟,那个厂我知道,福利好。”
何姐说,“你一个月拿多少。”
“扣完七千五。”
“那不少了。”
何姐叹了一口气,“我闺女比你小两岁,在商场卖衣服,四千二,还得自己买工装。”
“何姐,我这七千五是一天十二个钟头换的。”
她说,“早上八点进厂,晚上八点出来,中间吃饭四十分钟,上个厕所还得叫人替岗。
我那工位一停,后头全停。”
“那你这不累死。”
“习惯了。”
她说,“我手脚麻利。”
她说这话的时候把手摊开给我们看——指甲剪得平平的,食指侧面有一块烫出来的旧疤,手腕上一道很浅的印子,是静电手环勒的。
她手机掉在垫子上,我看见了:屏裂着,膜也裂着,裂口那一片糊了一圈胶带。
“有对象没有。”
何姐又问。
“谈过。”
她说,“两个,都分了。”
“怎么分的。”
“一个嫌我加班多。”
她说,“另一个嫌我加班多,还挣得比他多。”
何姐笑得直拍大腿。
韩蕾也笑了,笑完就喊大家开始练——先压腿,再做一组背。
小陶在边上老老实实地跟着做,一条腿架在砖头上,一声不吭。
陶佳不练,她坐在垫子边上看,看着看着自己也往下压了一下,一压压到底,脚尖绷得直直的,比何姐还下去两寸。
“哎,你这。”
何姐叫起来。
“我厂里体检要测这个。”
她说。
“你这不是气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