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把门带上,反手把插销推上;我鞋还没换完,她已经弯腰把我那双鞋摆正了,鞋跟对齐,鞋尖朝门。
她进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杯子放在桌上,杯口摆正,杯底那一圈水渍她用指头抹了一下。
做完这些她才转过来。
“我们科的东西。”
她说,“你连衣服都不放过。”
她走到我跟前,把两只手搭在我肩上。
她的手是温的,门诊坐了一下午,手比从前暖。
她个子矮,抬着头看我,眼睛先弯了一下。
“你别以为我穿这个是为了你。”
她说。
“为了谁?”
“为了我们院的牌子。”
她说,“护士要有护士的样子。”
我把她搂过来。
她比我矮一头,搂过来的时候脸贴在我锁骨下面,我一只手托住她后脑,让她把脸仰起来。
她的脸在灯底下是白的,门诊坐了一天,脸上有一层很薄的油光;帽子压出来的一条印子还在额头上,红的。
帽子底下那一圈头发湿了一小截,是马尾勒出来的。
她抬眼看着我,眼睛先弯,弯完就等着我。
这一身白衣裳我今天一天里见过三回——早上她穿着它下楼,中午她穿着它回来,楼道里碰见那两个邻居,都朝她点了一下头。
这身衣裳是给门诊桌子前头排队的那些人看的;今天夜里它站在我这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看得见。
我看的不是她穿这一身好不好看。
我想的是这身行头白天归医院,夜里得归我;我要把它连着人一起记在今晚,明天一号台后头照旧坐着她,而她身上那些事只有我知道。
这个念头从她开门那一秒起就有了。
我伸手把她帽子上那根别针摸了一下,她头往我这边偏过来,脖子那一截白。
“今天你是护士。”
我说,“我是病人。”
她退开半步看着我,眼睛先弯,弯完又收住。
“那你躺着。”
她说。
“躺哪儿。”
“床上。”
她指了指我那张床,“你现在六床。
这一层就你一个病人,我说什么你配合什么。”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本来是玩话,说出来以后她就顺着往下走了。
她把帽子正了正,袖口往下拉了拉,两只手在裤缝上贴了一下——那是她站在一号台后头的样子。
“先核对。”
她说,“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