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他的暴民已畏罪自尽了,答话的是他兄弟,一副悍不畏死的态度:
“我们全家男丁都在矿上做工,本来一个月能拿二两银子,结果上个月矿务司被查出贪赃,上缴赃银要从我们以后的工钱里补,简直岂有此理!”
录供的是柳州府的推吏,闻言悬笔不动,孟致问他:“为何不记?”
推吏说:“按察使是来过问暴民拦截方司监、持刀伤官的案子,此言与案子无关。”
孟致冷声道:“有关无关,非你来断,你记就是。”
见推吏仍敷衍,孟致说:“好,我来记。”
他一动就牵扯伤口,冷汗淋漓,仍然固执地取走了录卷,正要提笔,这时候,萧楹来了。
萧楹身后缇卫将推吏掇出门去,他一撩袍坐下:“孟兄继续问,我来记。”
孟致点点头,问那暴民:“知不知道是谁要你们的工钱冲抵赃银?”
暴民说:“这话是王矿头说的。”
孟致又问:“那你们不去拦王矿头,反而去拦京里来的方司监,谁给你们出的主意,又是谁给你们报的消息?”
暴民答:“没人出主意,冲抵赃银这事儿,虽然缺德,毕竟还留了条活路,但姓方的太监跑来加派,不仅要扣我们以后的工钱,还要我们往外掏钱,王矿头说,一人三两银子,没有就去借,交不出来的,以后赶出矿去。”
萧楹逐字记下,插嘴问了一句:“掏钱凑摊派的事,以前也有,为何从来不闹?”
暴民支吾:“以前……以前会还给我们。”
矿上的惯例,今年凑了摊派,明年加工钱,但明年的工钱已经被赃银扣下了,这摊派也不可能再补回来。
萧楹与孟致对视了一眼,孟致说:“扣赃银与加摊派凑在一起,是把矿民往绝处逼,只是不知是凑巧,还是有人刻意要逼反百姓。”
那暴民冷笑着耸耸肩:“怎么着都是我们倒霉呗,反正我这一条贱命,死就死了,下辈子咱也投胎当个贪官爽爽。”
他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问,只能问出满腹牢骚。
萧楹录完口供,搁笔叫他画押,与孟致一同走出刑部大牢。
待到了无人处,萧楹说:“往年也有补赃银、凑摊派,但这两桩寻常凑不到一起,这回闹得大了,处处指向柳拓,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他推上台面。”
孟致说:“他若没亏心,旁人也抓不着他,我这就去府衙,先将补赃银的官员查办了。”
萧楹问:“你的伤能撑住吗?”
孟致慢慢摇头:“忙完这一遭,少不得要再歇三五日。”
一整天连抓带审,厉声时难免扯动伤处,皮肉崩开,到了夜里,又发烧出了一身冷汗。
孟致口渴唤水,有人颤颤喂到嘴边,他想着贞娘,强撑着睁开眼睛,却见是赵氏。
“母亲。”
孟致强撑着要起身,却被赵氏阻止了。
他说:“儿子不孝,怎能劳烦母亲来照顾,您自己的病尚且还没好利落。”
赵氏说:“我的病算不上病,已经成习惯了。”
她在椅边坐下,拄着拐,神情里泛起疲态。
赵氏尚不到五十岁,从前红光满面时,能喝倒贼人。
来济州府不足一月,却见她生了一层白发,腰背愈发佝偻,乍一看,说是六十岁的老妪也不为过。
孟致看得心里难受,他说:“母亲含辛茹苦将儿子养大,到了这个年纪,合该享受侍奉、颐养天年。
从前家里的事,都是贞娘在料理,她虽有诸多错处,但侍奉母亲尚算尽心,要么先将她接过来吧,您和敏儿都能有人照料。”
赵氏不说话,似在斟酌。
孟致:“母亲,贞娘她……”
扯动了伤口,显得他态度颇为急切,赵氏立刻冷了脸:“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你还惦记她做什么?”
孟致解释道:“儿子没有惦记她,儿子是希望有人孝顺母亲。”
赵氏说:“要孝顺我,再给你娶一房媳妇儿便是,白日里有官媒人来,说有位姓韩的娘子随父赴任济州府,颇有贤名,明天我去瞧瞧,要是行,就给你娶回來。”
她慢慢站起身要走,孟致变了脸色:“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