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愔闻言忍不住蹙眉。
不知道张家是怎么养的孩子,天真便罢了,脾气还软得像是面团。
见荀愔没有继续责怪他的意思,张韫没心没肺地追问:“所以他们是在争什么啊?”
什么事连荀家人都惊动了?
荀愔没好气道:“争水。”
春耕时分,家家户户都急着引水灌溉农田,生怕慢一分就少一分收成,一条河渠谁家用得多,谁家用的少,谁家先用,谁家后用,都要划出条道来,由此引发两家两族乃至两个乡之间的械斗都属寻常。
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都是由在地方上有声望的乡贤出面调停,荀氏今日便是来做这种角色。
张韫似懂非懂:“他们这样,官府难道不管吗?“
荀愔:“官府管也没用,他们不会听。”
春耕是一年的头等大事,争水就是争粮食,争生存。
除非双方之中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否则争斗就不会止歇。
而这种矛盾是无法靠官府的强制力化解的,即便做了裁决,也总会有人不服气。
大汉民风彪悍,若那不服气的人只是把官府的命令当耳旁风便罢了,怕只怕其中再出几个胆大包天之辈,纠集起一帮人冲上县衙把县令拖出来打一顿,或者干脆引发一场民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久而久之,地方的官员们便与治下养成了一种默契,乡野之间发生矛盾,先由乡贤、三老出面,轻易不会闹到县府。
“那,那万一出了人命呢?”
荀愔回想了一下:“据我所知,因为我祖父、叔伯们的存在,高阳里近几十年还没有因这种事出过人命。”
这也是他现在能镇定地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原因。
张韫没被他糊弄过去,追问道:“高阳里没有,别的地方呢?如果别的地方的人,因为争水争出了人命……”
“死者的乡人们会将其厚葬。”
张韫有些不敢置信:“就这样?”
荀愔点头:“就这样。”
见他一副颇受震撼,久久不能回神的样子,荀愔补充:“或许还会为他立碑,把他记到县志、族谱里加以纪念。”
“可那又有什么用!
人都已经死了!
谁还在乎什么……”
张韫说到一半,发现自己的音调有些高,像是在对荀愔发脾气一样,于是连忙停下。
“对不起,我不是在和你吵,只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对打死人的人论罪?“
因为没有必要,因为论罪会激化矛盾,因为无论是争水的两方还是地方乡贤、豪族,都不会乐于见到官府的触角伸进他们的地盘,而如果死几个人就能消弭一场矛盾,对于任何一方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损失。
原因有很多,但荀愔想了想,挑了个相对而言,不那么容易让人心失望的答案。
“因为法不责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