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夏两国派来吊唁的使者,亦是随后便到了。
辽国派来的是保静军节度使耶律谷,而对于是否要接见辽国使者,朝廷中其实是有分歧的。
龙图阁直学士周沆充任馆伴契丹使,起初政事堂未许耶律谷朝见,只先下诏要求其取国书置于灵柩前。
但耶律谷态度比较坚决,说「只取国书非是旧典」,他肯定也是奉了耶律洪基的旨意,必须要亲眼看到大宋的新官家。
周沆劝告富弼,称幼主登基的事情是辽人所知的,而若是不见,难免有心虚之嫌,故而最后也就见了。
耶律谷在皇仪殿祭奠大行皇帝,随后拜见了新官家,倒也确实没发生什么事情。
至于夏国李谅祚所派前来吊唁的使者,就没这个待遇了。
因为夏使来吊唁这天,苗太后正抱著皇帝在内东门小殿召两府重臣及三司使议事呢。
皇帝赵晞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赭黄袍里,冕旒垂在面前,始终没有开口。
苗太后坐在帘后。
这次议的是钱的事情。
秋税入库之数,较此前的悲观预估虽有增加,但距正常年景仍有很大缺口,三司已拟定了一个紧缩支出的方略。
张方平将方略诵读一遍,在座诸公皆无异议。
苗太后微微颔首,道:「诸卿既无异议,便依三司所拟,由政事堂颁行。」
她顿了顿,帘后的身影微微侧转,似乎望了望御座上的皇帝,又道:「皇帝虽在冲龄,然每日经筵不可辍,还请待制以上馆阁学士轮流入侍经筵,讲授经史。另,命翰林学士王珪、范镇编纂《仁宗实录》,命龙图阁直学士宋敏求、集贤校理苏颂等检讨官协修。」
这两桩事自然是无人反对的。
经筵是君王教育的根本,实录是先帝功业的定论,皆是国之重事。
议事毕,诸臣鱼贯退出。
陆北顾走在最后,刚跨出殿门,便被身后追来的甘昭吉唤住了。
甘昭吉低声道:「陆相公,太后请您至偏殿。」
偏殿中,苗太后已屏退左右,帘子也卷了起来。
她坐在榻边,手中端著一盏温茶,却没有喝,面上那份紧绷出来的严肃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不再掩饰的疲惫。
皇帝赵晞不在殿中,大约是被乳母抱去歇息了,毕竟坐了半天对于小孩子来讲也是挺累的。
「子衡,坐吧。」
陆北顾在锦墩上斜签著身子坐下。
苗太后望著他,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皇帝这些日子常在夜里哭醒,哭著喊父皇。本宫问他,他又不肯说,只是抱著本宫的胳膊不松手。」
陆北顾垂下眼睑。
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著。
「本宫不敢在宫人面前落泪,怕她们传出去,说太后软弱,说皇帝年幼,朝中便有人要生异心。」
苗太后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可本宫实在是怕,怕皇帝还这么小便没了父皇,怕朝中那些老臣面上恭顺心里却不服,怕赵宗实还惦记著这个位置,怕曹家虽然败落了却还有余力。。。。。。」
她说不下去了,手也跟著有点抖,盏中的茶水微微晃荡。
这种恐惧感,陆北顾当然能理解,毕竟孤儿寡母的。。。。。。大宋怎么立国的来著?不过嘛,眼下终究不是五代了。
「太后且宽心。」
陆北顾开口安慰道:「陛下是先帝嫡脉,先帝遗诏明定,柩前即位,名正言顺,且朝中诸公都是先帝托孤之臣,他们不会、也不敢有异心的。」
「本宫知道,本宫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