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近半年内,以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强硬姿态,在池袋东区迅速崛起并吞并了数个老牌地盘的新兴势力。他们的行事作风狠辣果决,从不讲什么前辈后辈的江湖规矩,而其统领全局的总长,更是一个笼罩在重重迷雾中的危险人物。
道上关于这位总长流传最广的情报有两条:
其一,是他拥有着一张足以让电视上最当红的偶像女星都黯然失色的绝美容貌,身形纤细修长,蓄着一头及腰长发,初次照面的人十有八九会把他误认为误入歧途的富家千金;
其二,则是他体内潜藏着与那副昳丽皮囊截然相反的、如同人形暴龙般的惊人破坏力。凡是敢拿他的容貌开玩笑、或是出言不逊的敌对头目,要么被打得满地找牙跪地求饶,要么就彻底从池袋的街头销声匿迹。
看来,今夜这条荒废的“无光回廊”里,正在上演一场帮派之间争夺地盘的激烈清洗。
我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五年前费尽周折才从那个泥潭里抽身而出,如今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再次沾染上地下世界的因果,想要脱身会有多么麻烦。这种帮派火并的浑水,无论谁输谁赢,都跟我这个只想安稳度日的“便利店店员”没有半毛钱关系。
任何可能将我重新拖回那个充斥着暴力与纷争的里世界的苗头,都必须在摇篮里被彻底掐灭。
现在最理智的做法,就是立刻后退三步,转身原路返回主干道。
然而,我的双脚却像是被无形的水泥浇筑在了积水里,一时竟没有迈出哪怕半步。
驱使我停在原地的,既不是廉价的街头好奇心,更不是什么拯救弱小的正义感。
而是因为……我那经过特殊锤炼、异于常人的感知神经,正顺着雨水飞溅的震荡,从前方那片混乱交织的暗巷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异样的“波动”。
那是一股纤细、孤高、凌厉到了极点,却又在内部隐隐透出濒临崩溃般紊乱迹象的动能流向。
如果把寻常壮汉的发力比作笨重的攻城锤,那么前方那个人体内的力量流转,就像是一根被强行绷紧到了物理极限的纤细钢丝。在经历了一场毫无保留的激烈搏杀后,这根钢丝表面已经布满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纹,正处于彻底崩断的边缘,却依然死撑着不肯松懈半分。
这种奇特的、近乎透支生命潜能般的违和感,终究还是压过了我趋利避害的本能。
“……啧,真是自找麻烦。”
我极轻地咂了一下嘴,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瞬间将自身的呼吸频率与脚步声调整到了与周围雨声完全同步的节奏。
如同融入夜色与水雾的影子,我借着巷道两侧堆积的废弃纸箱与生锈空调外机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了十余米。
目光穿透细密如织的雨帘,精准地投向了那片笼罩在闪烁灯管与微弱天光下的交战中心。
眼前的场面,比道上传闻的还要惊人得多。
不足四米宽的狭窄巷道内,横七竖八地躺倒了近二十具高大壮硕的躯体。他们有的抱着脱臼变形的手臂在积水中痛苦地翻滚,有的捂着胸肋大口喘息,断裂成两截的硬木球棒、沾满泥污的实心铁管,以及几把甩棍散落一地,混杂在地面蜿蜒流淌的雨水之中。
而在那由十几名战败者构成的包围圈正中央,伫立着一道孤高而单薄的身影。
那是一个背对着我、身形比周围那些壮汉纤细了一圈不止的黑发青年。
一头乌黑顺滑、长及腰际的长发,用一根暗红色的发带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利落的高马尾。此刻,那头长发已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浸透,一缕缕地紧贴在他纤巧却挺拔如松的背脊上。
他的穿着在昏暗的雨夜里显得极为惹眼:
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明黄色的虎纹特攻服外套,衣摆被划破了几道口子,如同一面经历过风雨洗礼的战旗,在穿堂而过的冷风中猎猎作响;外套翻开的深紫红色绸缎内衬,与他乌黑如墨的长发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危险视觉呼应。
特攻服里面,是一件已经被雨水和汗水彻底打湿的白色交领衬衫。湿透的白布紧紧贴合着他的肌肤,将他清瘦、纤细却没有一丝赘肉的肩胛骨与窄腰线条勾勒得一览无余;下半身则是一条宽大垂坠的深灰色袴裤,裤摆吸饱了雨水显得格外沉重,却被他脚下那双带有金属搭扣的深棕色高帮短靴稳稳地定住了下盘。
他就那样双手插在袴裤口袋里,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慵懒与锋利交织的奇异矛盾感——就像是一把藏在华美漆器刀鞘中、刚刚显露过锋芒的名刀。
可只要稍微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位素未谋面的‘绯红毒蛇’总长,显然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他的肩膀正随着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格外沉重,站立的姿态透出一股力竭后的虚浮,甚至需要用右侧的肩头隐隐抵住旁边那面布满街头涂鸦的斑驳砖墙,才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平衡。
分明已经是一头伤痕累累、体力见底的困兽,可这位黑发青年偏偏还摆出这副目空一切的傲慢姿态,硬生生凭借一身凛冽的气场,逼得面前那四五个还能勉强站立、双手紧握钢管的混混不敢往前迈出半步。
“喂……你们不是自诩为池袋北区的‘狂犬’吗?”
那名黑发青年的声音在雨夜中响起。
声线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越与干净质感,只是因为方才剧烈的搏斗与喘息,尾音染上了一丝微微发颤的沙哑。而那字里行间蕴含的极致嘲讽与居高临下的蔑视,却像一根根淬了冰的细针,毫不留情地刺穿着对面残敌仅存的自尊:
“怎么,叫唤了半天,就只剩下这点夹着尾巴站在原地发抖的本事了?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给老子闭嘴!!”
站在最前面、额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绷带的壮汉头目被戳中了痛处,色厉内荏地咆哮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双手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实心钢管:
“绫小路凉一!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了!地上这二十多个兄弟确实栽在你手里了,但我们这边还有五个人能动!你……你就算再能打,受了这么多伤,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吧?!接下来该轮到我们把你的骨头拆下来了,哈哈哈!”
“哦?是吗?”
被称为绫小路凉一的黑发青年,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