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原本盛满凌厉戒备的漆黑眼眸中,在那一刹那,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刺痛,以及一种深不见底、几乎让人心口发堵的孤寂。
足足过了好几秒钟,他才缓缓垂下眼帘。湿透的乌黑额发顺着脸颊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他盯着脚下的积水,用一种近乎自嘲、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雨吹散的声音低低开口:
“……那种地方,我早就没有了。”
那一瞬间,周围喧嚣不休的暴雨声、远处高架桥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仿佛都被抽空,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静静地低头看着他单薄的侧影。恍惚之间,五年前那个同样电闪雷鸣的雨夜再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时候的我也像他现在这样,拖着一身伤痕站在无人的街角,对每一个靠近的人亮出利爪,只因为身后空无一人,连一个可以退回去疗伤的落脚处都没有。
我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叹自己这过了五年都还没彻底磨平的共情心。
下一秒,我没有再给他任何推脱的机会,揽住他肩膀与后腰的左手稍稍加重力道,不容分说地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稳稳当当地架到了自己的左肩上。
对方滚烫的体温隔着两层湿透的布料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混杂着雨水的湿冷,以及一股独属于他身上的、冷冽而又隐隐带着几分山茶花清甜的奇异体香,一下子撞进了我的鼻端。他比看起来还要轻得多,纤细的骨架握在手里,简直让人怀疑那具身体里究竟是怎么爆发出刚才那种惊人力量的。
“抓紧我的衣服,别摔了。”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沉稳力道。
绫小路凉一在我身旁僵硬了两三秒。或许是高烧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又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我对他确实没有恶意,他没有再开口反驳,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后极其缓慢地抬起来,抓住了我左侧腰间的卫衣布料。
力道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就这样,我们两个半小时前还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共用着一把印着便利店笑脸的廉价透明雨伞,一高一矮地相互依偎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幽暗的“无光回廊”。
走上稍微宽敞一些的街巷时,两侧尚未熄灭的街灯与霓虹招牌在积水路面上投下斑斓破碎的倒影。
我微微侧过头,透过微倾的透明伞檐外,望着前方被密集雨帘冲刷得模糊不清的街道轮廓,用一种仿佛在询问“今晚吃什么宵夜”般平淡自然的语气开口:
“既然没地方可去,那就暂时来我家待几天吧。反正我那间屋子足有150平米,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空着两间客房也是积灰。”
这是一个平铺直叙的陈述句,既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开口拒绝的余地,也刻意抹去了所有可能刺伤这只骄傲野猫自尊心的怜悯与施舍意味。
靠在我左肩上的绫小路凉一,依然没有说话。
然而,通过紧密相贴的肩膀与“动能共感”的细微感知,我却清晰无比地察觉到——他体内那根从战斗开始就一直死死绷在极限的心弦,在听到“来我家吧”这四个字的瞬间,终于彻底松懈了下来。
他倚靠在我身上的力道明显重了三分,原本还在强行撑着地面分担重心的双腿,也彻底卸去了防御。
紧接着,我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极浅,几乎完全被雨打伞面声掩盖过去的细微吐息。
我偏过头看去。
只见那双自始至终都闪烁着锐利寒芒、如同出鞘名刀般的漆黑眼眸,在这一刻,终于抵挡不住排山倒海般袭来的高热与倦意,缓缓地合拢了。
浓密而湿漉漉的长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安静地覆在他苍白如玉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乖巧而脆弱的扇形阴影;额角那道被雨水冲淡的红痕旁,眉头虽然还微微蹙着,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戒备,却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
此刻昏睡在我肩头的这位‘绯红毒蛇’总长,收敛了全身所有的利爪与尖刺,竟显露出一种与方才在巷道里判若两人的、近乎毫无防备的温顺与安静。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睡颜,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停下脚步。
如果继续这样半架半拖地在雨里走回去,不仅他身上的伤口会被雨水泡发炎,恐怕还没走到家,他的高烧就会越来越重。
“算了,好人做到底吧。”
我低声自语了一句,右手稳稳夹住伞柄,左手顺势往下滑过他纤细紧致的腰际,穿过他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这个浑身湿透的黑发青年以一个标准而稳当的横抱姿势,彻底抱离了冰冷的积水地面。
怀里的人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身体的悬空,不安地蹙了蹙眉,下意识地往热源处缩了缩,滚烫的额头自然而然地抵在了我的颈窝处,湿透的乌黑马尾长发顺着我的手臂滑落,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二十分钟后。
当我抱着怀里人事不知的绫小路凉一,走出专用电梯,站定在七楼尽头那扇厚重的深色装甲防盗门前时,外面的暴雨依旧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我腾出两根手指,在电子门锁上输入密码。
伴随着“滴”的一声轻响,门锁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