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绫小路凉一依旧留在玄关的防水垫上,安静地站了十来秒。
直到再次通过听觉确认整间公寓内没有任何埋伏、也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呼吸声后,他才单手扶着鞋柜边缘,微不可察地蹙眉忍着腰肋处的酸痛,动作略显吃力却异常轻巧地解开那双沾满泥泞的高帮短靴,换上了客用拖鞋。
我回头时恰好瞥见,他在把脱下来的高帮短靴摆到鞋柜旁时,特意将两只靴子的鞋尖朝外、正对着防盗大门的方向摆得整整齐齐。
那是长年处于危机中的人独有的习惯——一旦屋里发生任何变故,他只需要往后退一步就能立刻蹬上靴子破门而出。
他的步伐极轻,踩在实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半点声响,就像一只误入陌生人类领地的负伤黑猫,每一步都带着天生的谨慎与疏离,慢慢走到了客厅偏外侧的位置,始终与我保持着三米以上的安全缓冲距离。
“你浑身都湿透了,走廊左手边第一间就是公共浴室,先去冲个热水澡。”
我伸手按亮客厅墙壁上的调光面板,柔和的暖黄色灯光自吊顶灯带倾泻而下,瞬间冲散了屋内的幽暗,“再穿着这身冷冰冰的湿衣服待下去,就算今晚的擦伤不发炎,高烧加肺炎也够把你送进医院急诊室了。”
说完,我径直走向开放式的中岛厨房,准备烧水泡茶,顺便找点退烧药和外伤药箱。
“那个……换洗的衣服,还有毛巾……”
绫小路凉一停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左手还轻轻按在左肋下方,虽然极力维持着那副冷淡孤高的姿态,但因为身处完全陌生的私人领地、有求于人,那向来冷冽的声线里还是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与生硬。
那身吸饱了雨水的白色交领衬衫和深灰色袴裤沉甸甸地贴在他身上,冰凉的水珠顺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晕开一圈圈深色水渍,让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只强撑着自尊心的落汤猫。
“干净毛巾在浴室的恒温架上,都是刚洗过烘干的。至于换洗衣服……”
我刚拿起电热水壶的手微微一顿,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倒是个实打实的难题。这间一百五十平米的安全屋自打配发给我以来,五年里连半个客人都没留宿过,衣柜里清一色全是我自己的衣物。以我一米八五的身高和宽肩骨架,我的衣服套在他这副目测刚过一米七、骨架纤细修长的身板上,不用想都知道会有多松垮。
“你先去洗,把身上的寒气驱一驱,衣服我马上找一套干净的送过去。”
我往电水壶里接满过滤纯净水,按下底座加热开关,转身走向走廊另一侧的嵌入式储物柜。
绫小路凉一没有异议,只是视线在走廊尽头和浴室门之间飞快扫视了一遍,确认浴室并非死胡同结构后,才沉默地点了下头,捂着隐隐作痛的左肋走进了浴室。
随着浴室磨砂推拉门合拢的轻响,里面先是安静了大约十几秒——显然是他正在检查浴室内部的环境——随后才传来了花洒开启后温水冲刷瓷砖的哗哗水声。
空旷的公寓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电水壶逐渐升温的轻微嗡鸣。
我在储物柜最下层的抽屉里翻找了一阵,好不容易找出一件我平时当家居服穿、已经洗得格外柔软的纯白棉质T恤,以及一条未穿过备用的浅灰色运动短裤。
我拿着这两件叠好的衣服走到浴室门前,刚抬起右手准备敲门,目光却忽然凝在了门框边缘。
浴室的磨砂推拉门,竟然没有完全锁死,而是在门框边留下了一道约莫两指宽的缝隙。
温热潮湿的水汽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道窄缝里飘散出来,带着我常用的那款薄荷海盐沐浴露的清爽香气。
我眉梢微动,瞬间明白了这位‘绯红毒蛇’总长的心思。
并非是他高烧糊涂忘了锁门,恰恰相反,这是他在陌生人家里保持最高警惕性的体现——
这间公共浴室没有对外窗户,如果把推拉门的机械暗锁彻底扣死,一旦门外的屋主心怀不轨、从外面用硬物卡死滑轨,浴室就会瞬间变成一座插翅难飞的囚笼;更何况,哗哗作响的花洒水声会严重干扰听觉,如果门板严丝合缝地关死,就算外面有人拎着武器走到门口,里面的人也根本听不见脚步声。
故意留出这道两指宽的缝隙,既能确保滑轨随时可以暴力撞开,又能充当监听走廊动静的“听音口”!
我本想直接停在两步外敲门提醒,视线却在垂落的瞬间,鬼使神差地透过那道氤氲的窄缝,瞥见了浴室内的画面。
绫小路凉一正微微侧着身,站在顶喷花洒倾泻而下的热水幕中,而他右手触手可及的洗漱台大理石台面上,赫然反扣着一根沉甸甸的不锈钢毛巾横杆——只要门口有任何异动,他一伸手就能将其当成短棍挥出。
那身湿透的特攻服、衬衫与袴裤已经被他尽数褪去,整整齐齐地叠放在旁边的防水篮上。温热的水流从他头顶冲刷而下,解开了发带的那头及腰乌黑长发被彻底打湿,如绸缎瀑布般披散在他白皙而线条分明的脊背上。
他的骨架确实极为纤巧,却绝非缺乏锻炼的病态单薄——一层薄而匀称的柔韧肌肉流畅地覆在骨骼之上,随着他单手拢起湿发的动作,肩胛骨与收窄的腰线勾勒出宛如年轻猎豹般充满张力的优美弧度。
常年征战街头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几道浅淡的旧痕与今晚新增的红肿擦伤交错分布在冷白的肌肤上,在热水冲刷下泛着惊心动魄的色泽。
然而,真正让我呼吸一滞的,是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微弯下腰,伸手勾住身上最后一件贴身衣物的边缘,将其褪了下来。
那是一条底色纯白、上面竟然印着一排排呆萌粉色小熊花纹的棉质贴身短裤。
当这件与‘绯红毒蛇总长’那冷酷凌厉的街头威名形成荒诞反差、甚至透着几分呆萌孩子气的小熊花纹衣物,被他随手脱下来塞进门边的脏衣篓最底层掩盖好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