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是我的错,没让你穿湿的。待会儿我把你换下来的衣服扔进阳台那台洗烘一体机里,调成高温除菌烘干模式,明早六点前就能干透。再者说……我储物柜里还有一套连包装都没拆过的全新长袖睡衣,等涂完药你换上那套再睡。”
说完,我假装没看见他因为想起脏衣篓里那件小熊花纹衣物而瞬间紧绷的表情,转身走到电视柜旁,从最下方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吹风机,把插头插进了沙发旁的墙面插座里。
“我自己吹就行。”
几乎在我拿着吹风机走近沙发转角的瞬间,绫小路凉一就像被侵入了安全领地一样立刻出声抗拒,原本靠在沙发垫上的脊背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来接吹风机。
在陌生人的家里,让对方站在自己的视野盲区、居高临下地靠近自己的后颈要害,显然触碰到了他心理防线的警戒线。
“你确定你自己能行?”
我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强行凑近,只是摊了摊手,用极其客观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你这头长发及腰又这么厚,左肩后面还有刚划破的伤口,靠你自己单手举着吹风机至少得吹半个小时。还是说,你想顶着半干的头发继续烧到四十度,等天亮我打急救电话把你送进公立医院,顺便让警察通知你家里人来办住院手续?”
“家里人”和“警察”这两个词,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的死穴。
绫小路凉一伸出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死死抿紧了淡色的薄唇。
他抬起头盯了我足足五秒钟,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权衡;随后,他的余光瞥见了正前方茶几那块黑色钢化玻璃台面——那块光洁如镜的黑晶玻璃,正好能将沙发后方的动静完完整整地倒映出来!
确认了可以通过茶几倒影随时监视我的动作后,这位年轻总长终于还是不甘心地收回了手,重新把双手按在腿上的针织薄毯上,只是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冷哼道:
“……那就快点吹,别磨磨蹭蹭的。”
那副姿态,像极了一只虽然被迫接受人类投喂、却依旧竖着耳朵随时准备咬人一口的孤狼。
我心中暗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走到沙发后方,推下吹风机的暖风一档开关。
柔和温热的气流伴随着低沉平稳的嗡鸣声倾泻而出。我先将吹风机保持在合适距离吹了十来秒,让他适应温度,随后才伸出左手,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探入他湿漉漉的乌黑长发之间。
指尖触碰到他发丝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那双垂着的漆黑眼眸正死死盯着茶几玻璃上的倒影。
我恍若未觉,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地拨开他脑后的发根,让暖风一点点烘干里面的水汽。
他的发质好得出奇,即便刚在雨夜里淋透,洗净之后摸起来依旧像上好的黑色绸缎般顺滑微凉。起初的一两分钟里,因为极少与陌生人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他的肩膀硬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大半。
但随着恒定的暖风持续包裹住发冷的头皮,加上我的指腹顺着发丝走势,不轻不重地替他按压着因为高烧而突突跳痛的太阳穴与风池穴,那种纯粹的、毫无攻击性的舒适感,终于一点点瓦解了他紧绷的神经。
我垂眸看去,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开了紧盯茶几倒影的视线,慢慢合上了沉重的眼睑。
浓密纤长的睫毛安静地垂在眼下,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两小片微微颤动的扇形阴影。卸下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凌厉武装后,那张被暖风吹得泛起浅粉色的绝美脸庞显得格外安静柔和,再也没了半点街头霸主的戾气。
“……为什么,要替一个陌生人做到这种地步?”
在吹风机单调而令人放松的嗡鸣声里,他忽然低声开口。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既像是在试探我的真实企图,又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迷茫。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冰冷的暴雨里孤身一人迎战二十多名围剿者,可现在,却有一个素昧平生的便利店店员,在温暖干燥的屋子里耐心地替他吹干长发。
“你说什么?吹风机声音太大,没听清。”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容易让他再次竖起防备的问题,只是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稳定,替他理顺最后一缕垂在腰际的乌黑发梢。
“……没什么。”
他极轻地偏了下头,几缕已经变得蓬松柔软、带着薄荷清香的黑发擦过我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微不可察地放松了脊背,任由暖风将发丝间的最后一丝湿气彻底吹散。
五分钟后,我推下开关,关掉了吹风机。
当嗡鸣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宽敞的一百五十平米客厅里瞬间静得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好了,头发干了。”
我把吹风机电源线绕好放回茶几一侧,绕过沙发走到他正面,先拿起桌上的透明玻璃茶壶,当着他的面往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大半杯温热的锡兰红茶,随后端起靠近我这一侧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做完这个不着痕迹的“验水”动作后,我才拎起急救箱,单膝点地半蹲在沙发边,平静地开口道:“转过去点吧,绫小路。你左肩后面到腰侧的那道划伤自己够不着,我帮你消个毒、贴上敷料再睡。”
刚才在浴室擦身的时候,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浅表擦伤他已经自己冲干净了,唯独左肩斜贯到后腰的那道被铁管边缘刮破的伤口,位置极其刁钻,他自己一抬手就会牵动伤口。
看着我刚才自然无比地喝下同一壶茶水的举动,绫小路凉一那双漆黑的眼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出声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