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的凉一则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我手里接过了那只空海碗和两双竹筷,语气平淡自然地开口道:
“放着我来吧,海斗。总共也没几个碗,我顺手冲干净放进洗碗机就行——总归不能指望某个连洗洁精泡沫都冲不干净、差点把盘子磕破边的家伙,不然明天早上我们全得去医院挂肠胃科。”
“喂!绫小路凉一你少在那儿含沙射影!!我耳机还没开降噪模式呢,我听得一清二楚!!”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橘玲立刻回头喊了一嗓子。
凉一压根懒得搭理他,唇角微勾,端着碗筷转身走进了带有透明折叠玻璃隔断门的半开放式厨房。很快,哗啦啦的温水冲洗声便从水槽那边传了过来,那道包裹在黑色薄针织衫里的纤巧挺拔背影,站在流理台前显得格外居家利落。
我看着这吵吵闹闹却又莫名鲜活的一幕,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
就在我刚转身准备去茶几旁给自己重新续一杯热红茶时,玄关处忽然传来了两声清脆悦耳的电子门铃声。
叮咚——叮咚——
厨房水槽边哗啦啦的水流声瞬间停顿了一秒;单人沙发上的橘玲也疑惑地抬手拉下一侧耳罩,那双敏锐的银灰色眼眸立刻望向了玄关防盗门的方向。
这套高层公寓是我作为“零课”外勤人员的隐秘落脚点,知道具体楼层与门牌号的人屈指可数。平时哪怕是网购包裹和生活补给,也全都统一存放在一楼大堂的智能储物柜里,究竟会是谁在这个阴雨绵绵的下午直接找上门来按响门铃?
我朝着厨房里的凉一和沙发上的橘玲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放轻脚步走到玄关门侧,点亮了墙上高清可视门禁的彩色液晶屏。
屏幕画面里并没有出现什么来者不善的陌生面孔,也没有东区或西区偷跑过来的帮派手下。
安静站在门外走廊暖灯下的,是一位单手收起透明长柄雨伞、通身散发着成熟优雅气质的高挑女性。
我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松开紧绷的肩线,伸手按下门锁开关,拉开了厚重的装甲防盗门。
房门向内敞开的瞬间,一股馥郁优雅却并不刺鼻的法国玫瑰香水气息,便夹杂着门外深秋细雨特有的微凉水汽迎面拂来。
门外站着一位风姿绰约的成熟女性。
她今天穿了一袭剪裁得体的酒红色修身长裙,外面随意披着一件米色羊绒大衣,衬得身姿曼妙优雅;裙摆下方配着一双黑色薄丝袜与漆皮红底高跟鞋。一头保养极佳的栗色大波浪卷发慵懒地披散在肩头,画着淡妆的精致眉眼间自带三分游刃有余的笑意,眼尾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更是添了几分让人过目难忘的风韵。
“好久不见呀,海斗君~”
女人笑盈盈地将滴水的长柄伞放进门外的伞架筒里,抬手冲我晃了晃左手拎着的一个印着银座百年老铺烫金Logo的精美方形甜品盒,嗓音温润柔和,“没提前打招呼就冒昧登门,没耽误你难得的休息日午休吧?”
“……明美姐?”
看着眼前这位在新宿歌舞伎町与池袋两地人脉极广、经营着顶级会员制清吧‘月读’的老板娘——同时也是在橘家一手照顾橘玲、说一不二的当家母亲橘明美,我确实颇感意外,连忙侧过身让开玄关通道,客气地招呼道:“外面还下着雨,您怎么亲自跑这一趟过来了?快请进。”
“哎呀,我们家阿玲这半个多月一声不吭地赖在你这儿白吃白住,我这个当母亲的要是不亲自提着赔礼登门道个谢,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们橘家太失礼了?”
橘明美熟门熟路地迈步踏入玄关,笑眯眯地换上了我从鞋柜里取出的全新客用拖鞋。
然而,当她脱掉沾了水汽的米色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抬步转过玄关屏风走进宽敞客厅的那一刹那,她脸上那抹向来从容不迫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停顿了整整两秒钟。
“明、明美姐?!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到海斗哥家里来了?!”
窝在单人沙发里的橘玲一看见自家这位自带威压的长姐,猛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脖子上的降噪耳机摘下来放到抱枕后面,那张平时在西区手下面前冷酷无比的俊脸上写满了局促。
然而,橘明美的视线却只是在橘玲身上轻轻一扫而过,随即越过客厅,径直落在了半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吧台后方——在那里,刚刚洗净碗筷、正拿着一条白色干毛巾慢条斯理擦拭着修长手指的绫小路凉一,正用那双深邃冷清的漆黑丹凤眼,不卑不亢地静静打量着这位来客。
合身的黑色V领羊绒衫、用乌木簪松松挽在脑后的及腰乌黑长发,以及那张无论放在哪里都足以令人屏息的清丽容颜与通身贵气。
橘明美那双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了一线。她的目光在凉一身上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随即又落回我脸上,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哎呀呀……海斗君,看来我今天登门的时机,好像有些不太凑巧呢。”
她抬手轻轻掩住唇角,发出一声轻笑,语气里满是调侃:“我来之前还一直担心阿玲脾气急躁,住在这儿会吵得你不得安宁;没想到你这间屋子里,居然还住着这么标致漂亮的一位同居室友呀?怪不得我们家阿玲最近半个月连新宿那边都不回了,原来是遇到劲敌、危机感发作了?”
“明美姐你一进门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橘玲白皙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嚷嚷起来,“谁、谁是因为危机感不回去了!我那是留下来替海斗哥盯防外人的!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室友,他是东区——”
“初次见面,橘女士。”
根本不等橘玲把‘绯红毒蛇’四个字捅出来,绫小路凉一已经不慌不忙地将擦手毛巾叠好放回流理台边,迈着沉稳优雅的步子从厨房吧台后方走了出来。
在这一刻,这位平时在家里毒舌高傲的总长,毫无保留地展现出了名门世家自幼刻进骨血里的完美社交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