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这两位东区和西区的总长大人又要撸起袖子在羊毛地毯上比划起来,我及时迈步走过去,将刚洗干净沥干水的一盘阳光玫瑰青提重重放在玻璃茶几正中央,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外面正在下雷雨,谁要是敢在客厅里动手碰坏一件家具,下个礼拜整整七天的公共卫浴清洁外加早晚垃圾分类,就由谁一个人全包。”
这一招果然比任何劝架都管用。
刚往前迈出半步的橘玲脚下一顿,恶狠狠地隔空剜了沙发角落里的凉一一眼,俯身一把抄起茶几上的黑色无线游戏手柄和白色降噪耳机,转过身迈着重重的步子朝走廊另一头的客房走去:
“哼!好男不跟平地摔的病号一般见识!我回房间打格斗排位赛去了!海斗哥你也早点回次卧休息,别在客厅里管那个阴沉怪胎!”
砰!
走廊尽头的客房门被他关上。紧接着不到三秒钟,一阵激昂密集的电子格斗配乐便隐约从门缝里传了出来,宣告着西区总长大人正在用游戏里的虚拟角色,发泄他那无处安放的醋意与焦躁。
随着橘玲退场,宽敞客厅一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势比刚才更急了几分,密集的雨帘在夜风的吹拂下斜斜掠过整片双层落地窗,将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尾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晃动的红黄光斑。
我把料理台台面最后一点水迹擦干整理好,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L型布艺沙发最靠里的那个角落。
如果说橘玲的烦躁与吃味是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的话,那么绫小路凉一从傍晚走出钱汤到现在,整个人就像是沉入了一口不见波澜的幽深寒潭。
今天洗完澡回来后,他依然换上了那套我上个月在百货公司随手按尺码买回来的浅粉色真丝睡衣——柔软垂顺的真丝面料上,印着一排排抱着蜂蜜罐的棕色小熊图案。
他那头及腰的乌黑长发已经用吹风机彻底吹干,没有用发圈束起,而是像一匹上好的乌黑绸缎般柔顺地披散在肩头与身后;几缕微凉的碎发垂落在颊边,衬得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清冷精致。
此时此刻,他正把双腿屈起收在沙发边缘,怀里捧着一本我书架上的硬壳精装版《存在与时间》。
但据我刚才站在开放式吧台后面的观察,自从四十分钟前他坐到那个角落开始,那本摊开在第一一四页的哲学著作,就再也没有翻动过哪怕一页。
他的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铅字之间,瞳孔却完全没有聚焦。秀气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淡粉色的薄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刚才晚饭吃的是我特意熬了三个小时浓汤的叉烧拉面。换作平时,以这位大少爷对我厨艺的捧场程度,至少也会把面条和汤底吃个精光;可今天晚上,他只是心不在焉地用竹筷挑了几根面条,连平时最喜欢的炙烤厚切叉烧都剩了一半在青花瓷碗里。
轰隆——!
窗外又是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闷雷震得双层真空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共鸣声。
沙发角落里,凉一搭在硬壳书页边缘的修长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下,把厚实的铜版纸页角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我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走进半开放式厨房。
拉开冰箱拿出北海道鲜奶倒进单柄雪平小奶锅里,开微弱的蓝色小火慢慢加热到锅沿冒起一圈细密的气泡,随后关火,舀入满满一勺琥珀色的槐花蜂蜜,用木勺顺时针轻轻搅拌均匀。
三分钟后,我端着那只冒着袅袅甜香热气的白色骨瓷马克杯走出厨房,绕过茶几来到沙发前,将杯子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玻璃台面上。
“书拿反了哦,大少爷。”我垂眸看着他,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凉一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立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正立着的书页,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逗了。
他抬起头看向我,那双深邃如墨的黑色眼眸里闪过一点被看穿走神的羞恼,冷着嗓音反击道:
“……一点都不好笑,海斗。这种蹩脚的冷笑话,还是留着去哄隔壁那个银毛笨蛋吧。”
话虽这么说,但他紧绷了大半个晚上的肩膀,却因为我主动过来搭话的举动而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分。
我在距离他半米远的沙发另一端坐下,后背靠进柔软的布艺靠垫里,看着他被暖黄色灯光映照出柔和线条的侧脸:
“晚饭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再不喝点热牛奶垫垫胃,半夜胃该难受了。里面加了一勺槐花蜂蜜,应该合你的口味。”
凉一垂下长长的乌黑眼睫,盯着茶几上那杯泛着温润光泽的蜂蜜热牛奶看了几秒钟。
他的目光在无意间扫过我搭在膝上的双手时,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一丝薄红,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杯柄,而是沉默片刻,忽然用极轻的声音开口问了一句:
“……今天下午在钱汤里,我替你擦背的时候看到的,你左肩胛骨下面那个圆形的旧伤。”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快要被窗外哗啦啦拍打玻璃的雨声盖过去,“那种边缘平滑的愈合痕迹,不是普通街区冲突能留下的吧。我以前在绫小路本家的安保训练场里见过类似的印记……那是经历过真正危险的外勤任务,才会留下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