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同居到第十天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让我都不得不暗自心惊的小插曲。
那天下午,当我打开平时放在客厅茶几上、专门用来监控公寓周边网络环境并掩护平民身份的那台民用笔记本电脑时,震惊地发现——原本由“零课”技术科外围人员布设在家庭路由器与电脑底层的三层防御防火墙和蜜罐诱饵,竟然被人用一种极其精妙、甚至带着几分艺术感的动态算法重新重构加固了一遍,反追踪与自动反制效率直接翻了三倍不止!
当我端着那台笔记本电脑走到岛台前、用审视的目光看向正在慢条斯理喝着锡兰红茶的绫小路凉一时,这位年轻总长只是挑了挑秀气的长眉,一脸嫌弃地瞥了一眼我的电脑屏幕:
“别用那种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我。昨晚手机没电了,借你桌上的电脑查点东区货运路线,结果看你那破系统自己写的安全防护漏洞百出、跟没锁门的筛子一样,看着实在心烦,就顺手帮你改了几行底层代码……怎么,替你免费升级了防线,你还有意见?”
他显然以为那套防御程序是我自己业余捣鼓出来的东西,根本不知道那是国家公安特务分室的标准外围防线。
能把公安技术科特制的防火墙评价为“没锁门的筛子”,还在短短半小时内随手重写了底层算法——那一刻我才真正直观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在街头打架时凌厉凶悍的黑发青年,从小在绫小路财阀本家内部接受的,究竟是何等怪物级别的精英继承人教育。
他正用这种嘴上嫌弃得要命、实际行动却无比妥帖的别扭方式,默默支付着住在这里的“房租”。
而作为屋主的回应,在这二十多天的朝夕相处里,我也逐渐摸清了这位傲娇大少爷在饮食上那挑剔到极点的胃口。
他讨厌一切裹着厚重面衣的油腻炸物,对青椒、胡萝卜和芹菜这类气味浓烈的蔬菜更是深恶痛绝——每次只要我做的炒饭或沙拉里出现半点胡萝卜丁,他都会深深皱起那双好看的眉头,用筷子尖一颗一颗极其耐心地把它们全部挑出来,在白瓷盘边缘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那副如临大敌的专注模样,活像是在拆除什么高危定时炸弹。
与之相反,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财阀大少爷,唯独对我随手熬煮的家常日式豚骨拉面,表现出了近乎着迷的偏爱。
我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给他煮拉面的那个周末雨夜。
那天我刚好轮休不用去便利店顶班,下午去西池袋的生鲜超市买回了新鲜的猪筒骨、鸡架与五花肉。在开放式厨房里用慢火足足熬了四个小时的浓白骨汤,配上用秘制酱汁提前卤好的厚切炙烤叉烧、蛋白滑嫩蛋黄流心的溏心卤蛋、爽脆的红油笋干与烤海苔,最后在出锅时撒上一大把现切的翠绿香葱。
原本一整天都躲在主卧里没露面的凉一,在浓郁醇厚的骨汤香味飘散开来的第三分钟,就穿着那套他嘴上嫌弃“幼稚死了”、实际上却因为法兰绒面料足够柔软亲肤而经常在家里穿的粉色小熊睡衣,慢吞吞地从走廊里晃了出来。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光着脚爬上开放式厨房外侧的高脚凳,曲起一双修长的腿坐在上面,双手托着下巴,用那双乌黑发亮的丹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我在灶台前甩干拉面水分、浇入滚烫骨汤、码放厚切叉烧。
当我将那碗热气腾腾、堆得像小山一样满的豚骨拉面推到他面前时,袅袅升起的乳白色水雾模糊了他精致如画的眉眼,我却依然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瞬间闪过了一抹亮晶晶的微光。
那一整碗分量十足的家常拉面,他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专注。
直到连碗底最后一口醇厚鲜美的乳白色骨汤都被他用陶瓷汤匙喝得干干净净,他才轻轻放下筷子。白玉般的脸颊因为热汤的熏蒸而泛着一层健康的桃花粉晕,高挺的鼻尖与额角甚至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见底的空碗,又抬起眼帘悄悄瞄了瞄我不锈钢汤锅里还剩下的半锅浓汤,白皙修长的手指捏着青花瓷面碗的边缘,往灶台方向轻轻推了两寸,随即微微别开脸看向旁边的冰箱贴,用一种刻意压平声线、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期待的语气说道:
“……汤底熬得勉强还算能入口。我看你忙活了那么半天,剩半锅汤倒掉也太浪费食材了……喂,再给我盛半碗过来。叉烧要烤得焦一点的那块。”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在房间里隔着门说‘晚上不饿、不用管我’的。”
我似笑非笑地调侃了一句,顺手接过他推过来的空碗,转身又给他下了满满一团细面,外加两片炙烤得油脂滋滋作响的厚切叉烧和一整颗流心溏心蛋。
从那个雨夜开始,“深夜拉面”就成了我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固定节目。
每当我晚上在厨房架起汤锅熬上骨汤,根本不用我去敲主卧的门,不出五分钟,身后就会响起那阵熟悉的、轻巧得像猫垫一样的拖鞋脚步声。他会准时出现在中岛台外侧的高脚凳上坐好,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切菜、下面,那双平时在外面如同出鞘名刀般锋利戒备的漆黑眼眸,总会在蒸腾的食物热气里一点点变得柔和、温顺。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这只黑猫已经彻底收起了爪子。
只要夜幕降临,当他脱下家里那套柔软的小熊睡衣、重新束起利落的高马尾、披上修补好的明黄色虎纹特攻服走出公寓大门时,他依旧是那个令池袋东区地下势力忌惮万分的‘绯红毒蛇’总长。
每隔三四天,他总有那么一两个晚上会在深夜外出处理帮派内部的叛徒与地盘摩擦,然后在凌晨时分,带着一身未散的秋夜寒气与零星的新伤,按开密码锁回到这间公寓。
而真正让我们之间最后那层隔阂彻底消融的,是两周前那个寒风凛冽的深夜。
那天凌晨两点他推门回来时,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在玄关换鞋的力气都快没了,几乎是单手扶着走廊墙壁才勉强挪到了客厅。
等我听见动静从次卧走出来、按亮客厅的落地灯一看,才发现他后背左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显然在混战中替手下挡了一记沉重的闷棍——整片冷白细腻的脊背肿起了一大片青紫色的淤痕,连每一次稍微深一点的呼吸,都会牵扯着后背肌肉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我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沉着脸把他按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长榻上趴好,转身去厨房端来温水和活血化瘀的跌打药酒,单膝跪在沙发旁的地毯上,先替他清理了手臂上的擦伤,随后倒出温热的药酒在掌心搓热,按上了他后背那片高高肿起的淤青。
化瘀药酒必须配合揉按才能散开淤血,那种酸胀剧痛几乎堪比二次受伤。
当我的掌心发力按上他后背伤处的瞬间,他整具纤细修长的身躯瞬间紧绷如满弓,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肋骨。可即便疼得后背肌肉一阵阵轻颤,他却把大半张脸死死埋进沙发的深色抱枕里,一口白牙把下唇咬得毫无血色,硬是从头到尾连半声痛呼都没肯漏出来。
“我说你啊……”
我看着他被生理性冷汗彻底打湿的乌黑鬓角,掌心揉按的力道终究还是放轻了几分,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这屋里又没有你的手下和敌人,在我面前就不用这么死撑了吧?疼就喊出来,我又不会笑话你。”
趴在沙发抱枕间的凉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已经替他揉开了全部淤血、重新敷上清凉消肿的草药贴时,他才从柔软的抱枕里微微侧过半张脸,露出一只因为剧痛而泛起一层薄薄水雾、却依然透着讥诮冷意的漆黑眼眸,声音沙哑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