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只有起伏的轮廓重重压在天边,车灯扫过墙头,偶尔能看见几枝探出的山桃,花苞还小,一粒粒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王不逾坐在后座,秘书坐了副驾驶,没谁说话。
空气里有股淡皮革味,混着一点雪松样的车载香薰。
车停在山腰上,一处宽阔的院子前面,两扇铜环木门掩着。
王不逾下了车后,那秘书在前头引路,院子里更静,一进一进地往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到了正厅,秘书在廊下停住,轻声说:“先生就来了,您稍等,喝茶。”
“好。”
王不逾站在厅中,长辈没来,他没有坐。
夜气从窗缝里渗进来,他看着墙上的一幅字,笔墨熟识,再看落款,是他外公最贵的一幅手笔,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出来的正是杜允中。
听说这几年他远离喧嚣,一心休养,还真是看不出确切年纪了,像五十开外,穿一件家常的对襟针织衫,可那股子气势没减。
“不逾啊,你坐。”
杜允中抬了下手。
他点头,这才捡了张凳子:“谢叔叔。”
秘书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只留下他们两人。
杜允中也不卖关子:“老二,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猜得着几分,”
王不逾端起茶喝了口,“兴许,是我太太的那批书信里,有冒犯您的东西。”
昨天开完会,专家评审意见出来,也没说不建议展出,但提得很慎重,廖伟吃不准,就汇报到了胡总那儿,这也是个一推二六五的货色,说既然挂了你的名,那你得担起责任来,要么铁着头,管他什么名人不名人的,该展出展出,又没踩红线,也不是什么犯法的东西,敢做不敢认呐。
要么就告诉小纪,办不了,天王老子不准她办,要不就让她把她老子搬出来,看谁斗得过谁。
王不逾恰好在文化集团开会,听了一耳朵。
说实在的,就算姓杜的不找他,他也要上门来求见,纪静宜太看重这次展出了,虽然小型,也不挣钱,但小姑娘难得的点子,没出校门就想好了,兴致勃勃了半天,至少要替她问清楚,这当中是有什么冲突在。
杜允中转了下珠串,摆了摆手:“不是我,是我夫人的一桩家事,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就开了天窗说亮话,纪家丫头的那些书信里,有几封,不是那么好见人呐。”
“您说,我仔细听着,怎么不好见?”
王不逾脸色温温的,也没急。
杜允中把抽调出来的信丢给他:“自己看。”
那一组信有十来封,写在八行笺上,收信人自始至终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如”
字,像是叫惯了的,又或者是怕其他人认出,且信里并没有一句,有关男女之事的露骨的话,下笔很内敛,但有心之人前后一联系就知道,老爷子每月十五那笔汇款的数目,南城一处小院的门牌,还有一行写在夏夜的平安封,上面说——“小儿咳疾未愈,已延医,勿念”
。
据他所知,杜夫人这一代的家谱上,她是独女。
这是打哪冒出来的小儿?
王不逾翻得很快,上面甚至还有纪静宜做的功课,她顺着门牌,又找到了一纸房契,再按房契,查到了一个后来改了姓的男人,再往下就没写了,只在展签上写了杜允中岳丈的大名,再加了句:与友人书。
他放到桌上,开口很轻:“我太太年轻,很多事她不知道,并不是有意。”
杜允中肃穆往后一靠,并未采信:“人都不在了,翻这些做什么呢,还要拿去做展览!
我岳父攒了一世清誉,带着上了山的,你们非要拿这些纸来做文章,毁了他的身后名。
别说我夫人不同意,我也不会同意。”
牵一发动全身,杜允中已经靠关系拿到了书信,展品被抽走了一大半,纪静宜未必肯再办这个残缺不全的展,还有更棘手的,是她被人利用,成了跟杜家针锋相对的矛头。
把这些信拿给她的人是什么居心,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王不逾在心里骂了句粗的,一帮上不得高台,还要在背地里兴风作浪的狗杂种!
自己不便出面,找他不经世事的太太当挡箭牌。
月光斜照进来,打在这把圈椅的扶手上,照出一圈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