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静宜没敢看他,眼珠子瞟着地板,小声回了句:“那不一样么。”
“哪儿不一样?”
纪闻天听清了,又问。
纪静宜抬起头,说:“上次是你选的,是你强塞给我的,是逼迫,这次是我的意愿,虽然都同一个人,但两码事好不好?再说了,以前你女婿的边界清晰到僵硬,跟我相处跟隔离似的,现在王不逾已经不是这样了。”
“这不就是故意唱反调吗?”
纪闻天还没明白。
靳雯在楼下听着了,赶上来,还在楼梯上就喊:“唱就唱好了,又不是没唱过,你到底在乎自己的面子,还是在乎她呀。”
纪静宜仗妈妈的势,也要撂下包:“是啊,这么不想我复婚,那就不复了。
我打给王不逾,让他别等我了,我爸在家搞霸权,还不许人唱反调。”
“好啦,你也适可而止,不是还要办事吗?快去吧,”
靳雯进门来,瞥了眼怒气冲冲的丈夫,推着她往外走,“别在这儿气你爸了,他这两天本来就上火。”
纪静宜蹬蹬跑下去:“好嘞,那我去了啊,再见爸妈。”
她坐回车上,手机里,王不逾发了个地址过来,说他在这里,让纪静宜接上他一起去。
少见,王不逾居然学会麻烦她了。
可能车子出毛病了?纪静宜也没问,只回了大概时间:【二十分钟。
】
到地方后,她把车停在街边,走了两步,在一扇窄门前发愣。
旁边一面素灰的墙,墙上嵌了行极细的铜字,凑近了看,纪静宜辨认出那几个字,是她的名字,还有摄影展览的名称,跟那几个大字并排,笔风端秀沉敛,一看就是王不逾的字迹,他取的名字是——《逝水》。
这是她的展览?
纪静宜一时难相信,急切地推开门。
室内光线特意调暗了,进门后是一道短廊,只够照亮脚底下的路。
她走得很快,快得有点踉跄,连回响都是乱的,几乎就要跑起来。
拐过弯,纪静宜站在原地,目光一下子被墙上的照片拽住了。
全是照片。
全是她拍过的照片,从高中有了第一台相机开始。
从左边墙上,一张张排过去,学校操场上的老槐树,下午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照着女同学的背影;大学宿舍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蔫了,但有一根新抽出的藤,正卖力地往上爬;因为临时从帐篷里叫醒,没端稳相机,糊得不成样子的日出……
这些都是她学生时代的作品。
纪静宜越走越远,照片越近在眼前,她的脚步越快,快得像在追着时间跑。
再转过一面墙,又来到了她留学东京的时候。
初春上野公园落了雪的樱花枝,枝头一半是白雪一半是粉;早稻田校门口那条银杏道,她撑着自行车站在树下,还是请路过的同学帮按的快门;深夜的新宿,霓虹灯倒映在雨后的马路上,拉得又长又碎,画面里没有一个人,只有便利店那一格暖黄的灯;镰仓江之岛那条长长的海堤,退潮时露出湿漉漉的沙地,一群穿校服的孩子从画面一角跑过……
真正让纪静宜鼻酸的,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照片。
她住的那间公寓窗外,隔壁楼顶晾着的一排浴衣和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帆,天空是东京特有的,洗过一样的浅蓝,像日式漫画里的转场瞬间。
展签上写着:【她在这里待了两年,那两年我一无所知。
】
也是王不逾的字迹,笔画干净利落,的确,高中和大学还可以向朋友,她父母打听。
而在东京的日子,纪静宜连提都很少提。
她把这张展签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厚而硬的纸边硌着巴掌,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