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的路,远比众人远远观望时看上去要崎岖难行。
一行人告别澄澈的上关湖岸线,顺着山脚的缓坡拐进山林深处,原本还算清晰的土路瞬间消失无踪。眼前剩下的,是一条被草木挤压出来的天然小径,说是道路,实则勉强能落脚。小径最宽处不过三十公分,狭窄局促,仅能容纳单人侧身通行,两侧疯长的灌木枝桠交错缠绕,带着新生的嫩绿枝叶与干枯的老刺,密密麻麻封锁了周遭空间,齐膝的野草层层叠叠铺满路边,风一吹便簌簌晃动,稍不留意,裸露的手臂和脖颈就会被粗糙的枝条轻轻刮过,带来一阵细碎的痒意与刺痛。
脚下的路况更是棘手。经年落叶腐烂形成的松软腐殖土混合着细碎碎石,层层叠叠铺在陡坡上,踩上去绵软又湿滑,完全没有实感。随着脚步不断向上攀升,山体的坡度也在一点点加大,原本平缓的爬升渐渐变得陡峭,每往上一步,都需要稳稳稳住重心,稍不留神便有打滑滑落的风险。
易毅独自走在队伍最前方,自然而然担起了开路的职责。
他身姿挺拔,步伐沉稳从容,没有丝毫急于登顶的急躁。每迈出一步,都会先用脚掌碾实脚下松动的土石,确认稳固之后,才缓缓抬起另一只脚继续前行。沿途挡路的横生枝桠,他都会抬手轻轻拨开,动作轻柔,尽量避免枝条猛然弹回伤到身后的人。行进间隙,他总会时不时侧首回望,目光扫过身后几人的状态,低沉温和的提醒声一遍遍在山林间响起,清晰又安心。
“小心脚下这块凸起的石头,根基松了,别踩上去。”
“左前方有个被野草盖住的土坑,大家稍微绕半步。”
“前面低矮枝桠多,都低头避让一下,别撞到额头。”
简单的几句叮嘱,不疾不徐,瞬间抚平了山路崎岖带来的慌乱,让整支小队的行进节奏变得安稳有序。
周深紧紧跟在易毅身后,位列队伍第二。平日里习惯了舞台平整地面的他,走这种山野险路格外费力。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攀爬,他的呼吸就已经变得略显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轻轻贴在肌肤上。
但身体的疲惫丝毫没能冲淡他眼底的兴致。他像是初次闯入秘境的探险者,好奇心被彻底勾起,一双明亮的眼睛不住四下张望,目光扫过层叠的绿树、斑驳的光影、路边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还有山间掠过的细碎山风,眼底满是新鲜与雀跃。
他一边小心翼翼跟着易毅的脚步挪动,一边忍不住出声感慨,语气里满是惊奇:“这条小路也太窄了吧!完全不像是人走的正经山路,感觉就是山里的小动物常年穿梭,硬生生踩出来的野道啊。”
走在前方的易毅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清理着前路零星的碎石,清淡的声音顺着山风缓缓飘来:“不是兽道,是村里人常年踩出来的路。”
“村里人?”周深闻言立刻来了兴致,微微踮脚往前凑了凑。
“嗯。”易毅应声,脚步未停,“每到夏秋雨季,这座山里的菌类就会疯长。村里的老人和主妇,都会背着竹筐、带着小锄头,上山采菌补贴家用。尤其是夏天大雨过后,松蘑、榛蘑遍地都是,味道最是鲜嫩。年年岁岁走的人多了,原本杂乱的山野,就被踏出了这么一条细细的小道。”
“采蘑菇?!”周深眼睛瞬间亮了,所有的疲惫仿佛都一扫而空,语气满是期待,“这山上真的有松蘑?我超爱吃松蘑的!”
“品种不算繁杂,没有市面上人工培育的那么多样胜在天然野生,口感和滋味是大棚菌菇比不了的,足够村里人自家吃。”易毅放缓了些许脚步,给身后的人缓冲体力,“你要是夏末过来,刚好是菌菇最繁盛的时节,随便走走都能找到不少。”
“那我说定了!明年夏末我一定专门过来采蘑菇!”周深想都没想,立刻脱口而出,语气笃定又认真,像是已经敲定了一场专属的山野之约。
紧随其后的彭昱畅听着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着插嘴打趣,少年气十足的声音穿透林间清风:“深深哥,我可记着呢!你昨天还说下次来蘑菇屋,一定要吃阿姨做的葱油饼,今天又定下了夏末采蘑菇,你这到底有多少个‘下次约定’啊?”
面对调侃,周深半点不心虚,理直气壮地扬起语调,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当然是多多益善啊!蘑菇屋这边的山水、烟火、美食全都好,这么舒服治愈的地方,来多少次都不会腻,多少次下次都值得!”
两人轻松的笑谈在林间回荡,冲淡了山路攀爬的枯燥与疲惫。
队伍的最后方,邓紫棋始终安静跟随着大部队,没有参与少年们的玩笑打闹。此刻的她,所有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脚下崎岖的路面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平日里大多时间待在城市,极少走这种未经修整的山野陡坡,脚下的休闲运动鞋本就防滑性一般,踩在布满碎石、湿滑松软的坡道上,接连打滑了好几次。每一次身形晃动,她都只能迅速伸手攥住身旁结实的灌木枝干,借着外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始终咬着下唇,默默咬牙坚持,没有喊一句累,也没有抱怨半句难,倔强的性子让她不愿轻易示弱。但急促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微微泛红的脸颊,都悄悄暴露了她体力的消耗与攀爬的吃力。山间的微风拂过,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随意拢了拢,目光紧紧锁定前方众人的脚步,一步一步稳稳跟上队伍的节奏。
众人又埋头向上攀爬了十几分钟,持续的陡坡终于走到了尽头。
周遭密集的灌木丛渐渐稀疏零落,遮挡视线的枝叶尽数褪去,扑面而来的山风也变得愈发开阔爽朗。压在眼前的山林屏障骤然消失,一片辽阔的视野瞬间铺展开来,藏在山脊之上的残破古长城,终于完完整整地映入众人眼帘。
历经数百年风雨洗礼的城墙,褪去了曾经的巍峨壮阔,只剩满身沧桑。青灰色的古砖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陈旧,砖体表面布满深浅交错的裂纹,缝隙间爬满了层层翠绿的苔藓,湿漉漉的绿意附着在古朴砖石上,新旧岁月交织,韵味悠长。
漫长的城墙沿着山脊蜿蜒起伏,断断续续延伸向远方,多处墙体早已坍塌损毁,轰然落地的城砖碎成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积成凌乱的土堆,砖石缝隙里填满了黄土与野草,裸露出土黄色的内部夯土层,依稀能窥见古时筑城的匠心与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