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残影飞快变动,白云漠夺刀厮杀,听着他们的呼吸,找到气息最不稳的缺口,当胸一刀,只听尸身扑通沉入河中,他的同伴立刻补上。
一个没有剑的剑客和数个亡命徒。
沉闷的落水响接连响起,清冽河水里血雾翻动,湍急四散。
四下终于寂静。
白云漠剧烈喘息,头晕得发疼,将豁口的刀丢弃,还没转身去看周泊如何,忽而脚踝被一只残喘的水鬼抓住,他猛地随之跌入江水之中。
寒冷霎时没顶,广阔柔软的江水如细绳,一缕缕勒住身体,将拼杀的热血都泡得溃散,白云漠落入里面,看到江中沉浮的头颅,一具具尸首凝固各异的表情,或愤怒,或惊讶,或恐惧,环绕着他起伏,身上的血腥新鲜而热烈,如迎接他。我为了保护自己和别人,所以杀了他们,那么当我手中不是剑而是与他们一样的刀,我和他们有什么分别?不是为了道义,而是服从欲望所求,就可以杀人吗?从犬邑山至今,为什么我杀的人越来越多,可我的心却越来越困惑?是否有一天我也会不知不觉变成他们的模样?剑本就是他的心,然而静水也……白云漠被比江河更大的茫然淹没,不能注视他们的面容,将眼睛紧闭起来。
一双手拨开水流,握住他手臂,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力,用力将他揽住,托游而上。两人冒出水面,耳边骤然恢复万物的声息,长风从上徐徐吹拂,江心泛着清波,他们死里逃生,费力地攀上小舟。
白云漠吐出带着他人血液的水,直到喉咙里充满辛辣的铁锈味,精疲力尽,狂奔数夜那样累。他衣衫湿透,仰躺在舟上,只觉得爬不起来了。
舟夫还剩一口气,倚着半身,他的牙齿被打落,里面藏着的毒丢失,而他也没有力气举刀自杀了。
但现在的周泊连雇凶者也不想问了,他拧掉双袖上的水,心情差到极点,提起脚边的残刀,连看都不看,反手将他的喉咙割破,推倒最后一具沉甸甸的尸首和刀没入红河,小舟轻晃。
周泊转身,站在白云漠身前,低头问:“你醉了吗?”他发梢的水往下滴落,发出夜雨打枯荷的声音。
白云漠看着他明月般的面容,半遮在风月冷影之中,眉弯有几点冷郁的红斑。原来是第一次见到周泊脸上有血,在那面上并不显得污浊,反而有种白玉沁血的昳丽。
他说:“是,我醉了。”
“醉酒的感觉是怎么样?”
“像噩梦一样。”白云漠诚实地回答,神态平和,不像刚杀过人,声音沙哑,“我什么也想不清,我什么也不想再去想……我没有剑了。”
周泊弯下腰,坐在他身边柔声道:“没关系,别人都不重要,不值得你为他们耗费心思。没有剑,你还有我。”
白云漠道:“你?”他迟钝得沉默了一下,被酒浸得昏沉的脑袋难以分拨想法,伸手去擦周泊的脸,忘了自己双手是血,江水也没洗干净,反而抹上更多,一时浮出轻微的愧疚,“……我本想让你好看点。”
周泊笑起来,擦拭掉面容上水珠和血,细细梳理乱了的发丝,恬淡秀丽的脸,明明没有变化,还因为落水而变得格外狼狈,却无碍任何光华,好似附上了水中的精怪。他问:“你觉得我现在也很好看?”
这好像不是现在该问的问题,出现在这会也很奇怪。
平心而论,这绝不算一张很好看的脸,只是周泊的气质使它不同,白云漠从前没有深想,现在更没办法想那么多,毕竟他没有以貌取人的坏习惯。
但他仍回答:“很好看。”
周泊又问:“如果我问你什么,你都会告诉我?”
白云漠静静看着他,睫毛被湿润,眨起眼过分难舍:“你想问琅风门吗?”
周泊看了他片刻,什么也没说。
江风水月天,唯有人眼醉。
“我不想知道这些。”他俯下身,声音很轻很轻,“小云,你把静水丢了,是不是很伤心?”
周泊的手撑在他身侧,离他太近,但白云漠没有避开,温柔的触感落在唇上,是除却江水与血水外的热意。
白云漠的眼眶蓄满未腐烂的痛苦,源源不断渗入鬓内,视野里所有事物溶解,包括周泊,包括天和地,他再看不清什么。白云漠抬手掩住脸,在折断的剑光里,无声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