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里的人翻了半个身,细白的手从被沿探出,攥紧了贺野的衣摆。
贺野扎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大掌抬起,顺着那白净的脸颊边缘隔空抚摸,终究没舍得落下去。
他咽下喉咙里翻滚的涩意,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掖紧被角,转身扎进外屋的黑影里。
……
天色刚透出几分亮。
林娇娇在松木床上翻身醒来。脚踝的红肿退下大半,踩在地上只剩隐隐的酸胀。
想起那个半夜凶巴巴给她揉脚的男人,唇角止不住的往上翘。
她趿拉着软底布鞋,掀开布帘走出去。长发随意散在肩头,睡得微皱的外褂敞着领口,暖玉垂在颈间轻轻晃荡。
井台边,贺野刚提溜起一桶满井水。听见动静抬起头,正撞见这副慵懒娇媚的模样,男人手臂一晃。
“哗啦——”
大半桶水尽数倾倒,全浇在他布鞋上。
“你怎么把水倒了?”林娇娇揉着眼睛,语带娇嗔。
贺野把木桶往井沿一掼,抓起墙根的铁锄头,迈开长腿直奔院门。
“饭在锅里!”
“你吃了饭再下地啊!”
那道宽厚坚实的背影走得更急,头也没回:“老子干活去!”
日头攀上老槐树。
顾城推着那辆锃亮的飞鸽自行车,跨进了半山腰的院门。车把上挂着两包草纸,后车座上绑着一摞打磨平整的松木板,肩膀上挎着帆布包。
“娇娇。”顾城解开草纸包,里头分门别类地裹着好几种花籽和幼苗。
“这有凤仙花,我还托人弄了些京市才有的月季、蔷薇和茉莉。种些花,你读书累了抬眼看看,心里也舒坦。”
说着,他打开帆布包,拿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和几本厚实的牛皮纸笔记本递过去,连带解开木板上的麻绳。
“这些木头都是卯榫套好的,拼起来是个书架,放你那些复习课本正好。”顾城拍掉指腹上的浮灰。
林娇娇捧着那支精贵的钢笔,刚想开口。顾城视线往下落,见她右脚虚虚点地,眉头微皱。
“脚怎么了?”
林娇娇往后缩了缩脚踝,“没什么,昨晚起夜磕着床板了。”
“连照明的蜡烛都短缺。”顾城眼底泛起心疼,嗓音自责,“是我没想周全。下午我去趟公社,给你带红星牌的羊油洋蜡过来,又亮又没黑烟。”
林娇娇仰起白净的小脸,目光执拗,“城哥,你要顺路的话再带,而且我必须拿钱票跟你换。”
顾城无奈一笑,“自家哥哥,计较这些做什么?”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城哥,你要是不收钱票,这蜡烛我可不要了,免得贺野又说我吃白饭。”
见她较真,顾城顺势改了口风:“行,收你的。按供销社的拿货价给你算,绝不叫咱们娇娇吃亏。”
面上应承下来,顾城心里却另有盘算。等到了公社,自然要挑最精细的洋蜡,那点毛票,他哪里真会要她的。
“这图纸看得我头晕。”顾城将图纸摊在八仙桌上,打趣道,“咱俩搭把手,我出木头你出力,帮我递个长短,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