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动他的胡须,他的嘴角挂著一丝淡淡的微笑,但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是如释重负后的颤栗。
「神算?哪有什么神算————」陈有道心中暗自感叹:「所谓天命,大概就是如此吧。
当万众一心时,连老天爷也会顺水推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连绵数里的旭烈兀大营。
帐外隐约传来的欢呼声,顺著风雪钻进帐篷,听在旭烈兀耳中,如同最刺耳的嘲讽。
「砰!」
一只金杯被狠狠掼在地上,酒液四溅。
「狗屁的神算!狗屁的天佑大元!狗屁的太祖显灵!」
旭烈兀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大帐内来回踱步,满脸暴怒,「冬天下雪本就是常事,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这帮汉人,惯会装神弄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如果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者是诸将面前,这个老汗王绝对会表现地如山岳般沉凝。
但是,此时中军帐内,不是仅有旭烈兀本人和他的第五子塔刺海吗?至于帐外的亲卫,是绝不敢将他的失态言行泄露出半个字的。
他才毫无顾忌地发泄著愤怒!
早在两日前,旭烈兀就从一名侥幸未死、从城头跌落被俘的新梁国军士口中,得知了那个所谓的「陈先生预言」。当时他只当是个笑话,甚至等著看十日后不下雪,黑岩堡自破的笑话。
可谁能想到,这鬼天气竟然真的配合了!
而且,最让旭烈兀感到心惊甚至一丝恐惧的,不是这雪,而是新梁国那令人震撼的抵抗意志。
仅仅三千兵守的黑岩堡,已经挡了他一个月了!
「父汗息怒。」
旭烈兀的第五子塔刺海劝道:「这不过是汉人惯用的谶纬之术,借天象以愚弄士卒,鼓舞士气罢了,虽有些门道,但也只是小道而已。」
顿了顿,他继续道:「不管有没有这雪,黑岩堡还是那个黑岩堡,我们仍然是实力强大的一方。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决心,依然能击败他们。」
旭烈兀停下脚步,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眉宇间的阴云更甚。
「你说得轻巧。」旭烈兀指著帐外的风雪,叹了口气,道:「若是只有这雪,我自是不惧。但你别忘了,新梁国的援军昨天已经到了。我们现在是一边要围城,一边还要分兵打援,再加上这天降大雪————此战已经不好打了。」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雪拍打帐篷的声音愈发急促,仿佛在催促著决断。
塔刺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父汗,事到如今,局势已不容我们再做保留了。之前攻城,我们一直是用色目军在前面厮杀,蒙古勇士只在后方督战。」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要想破局,必须动真格的,得派真正的蒙古铁骑下马步战,充当先登死士!」
「不行!」
旭烈兀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
在这片远离蒙古草原万里的土地上,纯血的蒙古战士就是旭烈兀的根本,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统治国家的基石。
「父汗!」塔刺海提高了音量,语气急切,「儿臣明白您的顾虑。但形势比人强啊!
若是拿不下黑岩堡,尽快消灭新梁国,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配合大元反扑,我们的基业才真的危险了。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破了新梁国,无数的财富足以让我们养更多的大军!蒙古勇士们,也必会因为泼天的赏赐士气大增。」
旭烈兀死死盯著地图,脸色阴晴不定。
黑岩堡的欢呼声似乎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的风雪声。这场雪,正在加固敌人的城防,也在冰封他的野心。
良久,旭烈兀长叹一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岁,那种不可一世的霸气收敛了几分,化作了一身叹息:「也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