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挣的铜板不多,但归来总要捎回一小截头绳,亦或一小块便宜点心。
他自己不舍得吃,她且非要分他,他就凑到她嘴边,看她先咬一口,才就她咬过的地方也咬一口,两人吃着吃着就挨到一处,笑得眼睛完成一条缝。
那时候,出去赶个早市也要手牵手。
卫杨柳恍觉咬开一瓣橘子,入口清甜,嚼着嚼着,泛出一点酸,又翻涩意。
她垂下眼睫,撇了撇唇角,复又牵起一笑。
王玄同刚呷一口酒,余光扫见,托着碗静静瞧着,半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天色彻底沉下来,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卫杨柳和王玄同一同送至院门口,望着杜副将等人勾肩搭背,消失在夜色里,才掩上门。
茅舍一下静下来。
卫杨柳回屋收拾残局,刚刷完那摞粗陶酒碗,一转头,瞥见墙角木盆里泡着几件衣裳。
糟糕!
这是方才收完席面后准备洗的,后来忙着扫地,又去安顿石头捎来的那筐鸡蛋,竟把这盆衣裳忘得一干二净!
卫杨柳心里一阵懊恼,若是夫君还活着,瞧见这定会数落:“怎么这么马虎?”
“一直泡着,做事也太拖拉了。”
“你呀,笨手笨脚的,哪天把自己丢了都不知道!”
他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转头却又让她去歇,自己半夜蹲井台边把衣裳全洗了,事后还要念叨她做不来,往后这活儿他全包。
明明没他兜底后,她已经逼着自己把从前的毛病全改了,怎么又犯?
怎么还会犯?
卫杨柳鼻尖一酸,像被谁一把扯断了勒紧的麻绳,自责和无力兜头砸下。
恰在这时,又睹见王玄同瞥向木盆,她心头一紧:“郎君恕罪!
民妇一打岔忘了洗衣,这就去洗干净,绝不耽误!”
说着便蹲去盆边搓衣裳。
“以后要做什么……”
王玄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以为他要斥责,下意识垂低脑袋。
王玄同只平淡道:“记性不济,便记在本上,做一桩划一桩,不易遗漏。”
卫杨柳堵得愈发厉害,喉头又沉又涩,吞了一口,声音还是发紧:“多谢郎君提点。”
青青方才也没留意木盆,这会儿听见动静,跑来伸手去捞水里的衣裳,想搭把手。
卫杨柳一把拨开她,埋头一个人使劲搓洗,又抡起木杵,“砰、砰、砰”
,用力地捣,水花飞溅到她脸上。
王玄同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已经掌了灯,将她蹲着的影子拉长。
影子动一下,便伴一声沉闷的砧响,他抬眼望向窗外,残月朦胧,少顷,缓分双唇:“风冷秋霜重,砧寒夜色长。
莫言天地暗,自有破云光。”
声低却字字清晰。
卫杨柳听在耳中,只当贵人发诗兴,与她无关,手里的木杵都没顿一下,抡完捞起衣衫,用力拧水。
王玄同静了片刻,追问:“以为如何?”
卫杨柳一滞,抬手抹了把脸,先牵起唇角,方才转过身来,神色卑谦:“郎君恕罪,民妇只晓得如何填饱肚子,这吟诗作赋,民妇狗屁不通。”
王玄同喉头一滚,面上那点微温瞬间垮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