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说了小半个时辰了。
从长崎港荷兰商船的动向,说到对马藩宗家的异动,再说到萨摩藩岛津家在琉球的布防。事无巨细,一条条,一件件,都报了上来。
崇祯一直听著,没插话。
直到郑芝龙说到「范·迪门乘坐飞鱼」号抵达长崎港」时,崇祯的眼皮才抬了抬。
「范·迪门————」崇祯放下手里的题本,声音不高,「就是那个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督?」
「是。」郑芝龙道,「他在上海呆了一年多,主持东印度公司的商馆,今年三月乘坐飞鱼号离开,多半是去往辽东。此人行事————和之前的库恩总督不同,更狠,也更贪。」
崇祯「嗯」了一声,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著。
「乘坐飞鱼号抵达日本的不会只有范。迪门吧?」
「皇上明鉴,」郑芝龙说,「臣的人在码头盯著,亲眼看见下来七八个女真人,打头的那个叫索尼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正黄旗的索尼。黄台吉的心腹。」
暖阁里静了片刻。
窗外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高过一声。
「索尼————」崇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笑,「满洲人终于勾搭上日寇了!」
「皇爷圣明。」郑芝龙觉出崇祯对日本人敌意很深,他不太明白是什么缘由,但还是捧了他一句。
崇祯点点头,没接这话茬,却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家光————有可能答应么?」
郑芝龙一愣:「皇爷是说————」
「以琉球,换佐渡。」崇祯转过脸,看著他,「你觉得,德川家光能点头么?」
郑芝龙沉默了。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膝盖上蟒袍的纹样,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臣以为————不可能。」
「哦?」崇祯挑眉,「说说。」
「倭人武士,向来妄自尊大。」郑芝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他们自称神国,视外邦皆为夷狄。佐渡岛是他们的金山,命根子,被咱们占了,是奇耻大辱。
如今要用他们的耻辱,去换他们在琉球几十年的经营————这是打脸。」
他抬起头,看著崇祯:「德川家光要是点了这个头,他在倭国武士心里,就是个跪著求和的懦夫。德川家的幕府,坐不稳。」
崇祯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转过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云,灰蒙蒙的宫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说了一句:「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郑芝龙没接话。
暖阁里又静下来,只剩知了声。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崇祯忽然问了个问题,一个听起来和眼前局势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听说过————宇喜多秀家这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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