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崇祯叫住她,「让御膳房备些吃食,简单点,热乎的,送到文华殿。朕与诸位先生,边吃边谈。」
高秀英应了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静下来。
崇祯站著,望著外头越下越密的雪。雪片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像春蚕食叶。
他忽然低声说了句,像说给雪听,也说给自己听:「一点活路都不给————那朕,就自己杀出一条。」他忽然又笑了起来,「话说回来,舒舒服服的,谁出海?谁去殖民地?不就得这样。。。。。。活不了,反不成,唯有出海殖民!」
文华殿里,烛点得通明。
没有烧地龙,而是点了炭盆,驱散了雪夜的寒气。可殿里坐著的几个人,心里都跟揣著块冰似的。
施凤来、孙承宗、钱谦益、徐光启、毕自严、张之极、洪承畴,七个人,分坐两边。
面前都摆著张小几,几上有粥,有蒸饼,两碟小菜。简单,但热气腾腾的。
崇祯坐在上首,面前也是一样的吃食。他正端著碗,小口喝著粥。
「都动筷子。」他咽下一口粥,抬眼扫了一圈,「天寒,先暖暖身子。国事再急,不差这一时三刻。」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
皇上大晚上召对,已是罕见。召对还赐膳,更是闻所未闻。施凤来、钱谦益这些文臣,尤其拘谨,拿著筷子,不知该不该动。
孙承宗倒爽利,谢了恩,端起碗就喝。他是帝师,年纪又大,没那么多顾忌。张之极是勋贵,也跟著动了。毕自严管户部,常年和饥荒打交道,知道粮食金贵,也不客气。
徐光启慢慢吃著,眼神却飘著,像在算什么事。洪承畴坐得笔直,粥没动,只盯著碗里的热气出神。
崇祯也不催,自顾自吃著。
殿里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还有外头风卷雪片的呜咽。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内侍上前撤了碗碟,换上清茶。
崇祯端起茶盏,没喝,只捧著暖手。目光在七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碗饭,」他开口,声音不高,在静夜里格外清楚,「朕与诸卿,还吃得下。」
他顿了顿,放下茶盏。
「可江南几千万百姓,明年此时,碗里有没有米,就看今夜,我等如何决断了。」
殿里更静了。
毕自严站起身,走到中间,躬身:「臣————启奏。」
「说。」
毕自严喉结滚动了下,声音发涩:「崇祯八年初至今,北直、山东、河南、陕西,春夏连旱。如无水源。。。。。。麦子绝收已定,唯有番薯可以救荒。山西蝗灾,湖广大水,江西亦有涝情。」
他抬起头,脸色在烛光下灰败:「今江南七月飞雪,若成灾,则————」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徐光启接过话头,声音稳些,但沉重:「臣观天象,推算气候,此次寒潮非一时之变。地气大寒,非但今岁稻麦无收,冬小麦下种,亦恐延误。明岁夏粮————悬矣。」
殿里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炸了一声。
崇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孙先生。」他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放下茶盏,起身:「老臣有三议。」
「讲。」
「其一,速派钦差巡按灾区,核灾安民,防民变。其二,南直隶、浙江等地,即刻开仓平粜,严打囤积,稳粮价。其三,」他看向崇祯,一字一顿,「奏请暂停今年漕粮北运。粮,先留在江南,稳住民食,再图北顾。」
崇祯「嗯」了一声,没表态,看向施凤来。
施凤来忙起身:「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乃修德省愆,祭天祈晴。可下罪己诏,率百官斋戒祷告,以示与民共苦。再令百官捐俸,以充赈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