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他声音清亮,带著股豁出去的劲,「学生沈继祖,有话要问嘉定伯!」
魏忠贤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有点玩味。
周奎脸白了,嘴唇哆嗦:「你————你是何人?此乃御前,岂容你放肆!」
「御前?」沈继祖冷笑,手指著紧闭的园门,「皇上在园内静修」,公公在此代天受礼。学生要问的,正是这「礼」从何来!要问的,正是这「疏」因何而献!」
他猛地转身,对著周奎,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子劈下来:「周奎!你世受国恩,以外戚之身,享尽荣华!却贪得无厌,侵吞民田三十万亩,逼
死佃户无数!三日前,你在虎丘摇尾乞怜,卖友求荣,将江南士林脸面丢尽!今日,你又在此惺惺作态,逼我苏松士绅签这卖身契」!你扪心自问,可对得起「国丈」二字?可对得起读过的圣贤书?!」
周奎被骂得往后一仰,脸色由白转青:「你————你血口喷人!我————我那是幡然悔悟,献产赎罪!」
「悔悟?赎罪?」沈继祖狂笑,笑声凄厉,「你那三十万亩田,哪一亩不是民脂民膏?哪一亩不沾著血泪?!你周家库房里的银子,哪一两不是搜刮而来?!今日你为保自家富贵,跪地卖身,他日是否也要将我江南百姓,尽数卖与阉宦、厂卫?!」
最后一句,是冲著魏忠贤、田尔耕、徐应元吼的。
「阉宦」、「厂卫」四个字,像炸雷,在广场上滚过。
田尔耕眼一瞪,手按上了刀柄。徐应元脸一沉。周围厂卫、锦衣卫,手都摸向腰刀。
魏忠贤抬了抬手,止住他们。他看著沈继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冷下去:「好个狂生。诽谤勋戚,诋毁朝廷,冲撞御驾。拿下。」
两个锦衣卫扑上去,如狼似虎。
就在这时候,异变陡生!
跪在后排边上的一个人,猛地站了起来!是个青衣人,蒙著面。动作快得像闪电,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乌黑锃亮,短把,是柄燧发手枪!
「吴下书生,天诛国贼!」
他厉声长啸,声震全场。枪口抬起,对准不远处的周奎!
砰!!!
火光炸开,白烟喷涌。枪声震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
周奎正被沈继祖骂得心神俱裂,枪声一响,他浑身一僵。低头,看自己胸口。绯色袍服上,左胸那儿,猛地绽开一朵血花。
他脸上还留著惊愕,恐惧,茫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子。
然后,仰天倒下。
噗通。沉重的身子砸在青石板上。
血,从他身下漫开,很快染红了一大片。那卷黄绫「劝捐疏」,掉在旁边,也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
几滴温热的血,溅在了旁边钱谦益的脸上。
钱谦益呆住了。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手上黏糊糊的,腥的。他低头,看手上的血,又看看地上抽搐的周奎。
「啊!!!」
一声尖叫,不像人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裤裆一热,湿了。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筛子。
「有刺客!护驾!!」魏忠贤尖利的嗓子破了音。
「抓刺客!!」田尔耕、徐应元同时吼出来。
那蒙面刺客一击得手,看都不看,把还在冒烟的燧发枪往地上一扔,身子一矮,撞开旁边吓傻的士绅,朝人群外就冲!
「拦住他!」高一步拔刀大吼。
禁军动了,可现场已经乱了套。士绅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看热闹的百姓也炸了锅,尖叫著往外跑。厂卫、锦衣卫拔刀呼喝,可被人群冲得东倒西歪。
那刺客身手利落,几下就窜出人群,一头扎进静思园旁边的巷子,没了影。
广场上,只剩下一地狼藉。倒著的周奎,瘫著的钱谦益,被按在地上的沈继祖,惊魂未定的士绅,如临大敌的厂卫。还有面色铁青的魏忠贤。
风卷过来,带著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