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了第一师多少年,陈鹤才多久。
赵北虎把交叉的手从腹部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少将。少将也在看屏幕,脸上的表情比他还要复杂一些,嘴角绷着,眉头微微皱着。
“老赵。”少将没有转头,眼睛还看着屏幕,声音从嘴角边挤出来,“你说,陈鹤这个打法,是从哪儿学的。”
赵北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从少将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大屏幕上。屏幕上那组定格画面还在亮着,红色的火线、灰色的烟雾、白色的风向箭头、蓝色的进攻轨迹,一圈一圈地转。
“你问我。”赵北虎开口了,声音不高,“我问谁去。”
他停了一下,又把话接上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太清楚的东西:“我带了他那么多年,我知道他脑子好使。但我不知道他好使到这个程度。三十分钟,一个营,吃掉一个特种大队。这种仗,我以前在信息旅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少将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赵北虎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水,杯沿搁在嘴唇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他仰头把那一口水咽下去,把杯子搁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的目光还落在面前的大屏幕上,信息旅的推进节奏平稳有序,火力配置和电子压制衔接得很流畅。
坦克群在平原上展开的队形很规整,通讯车和电子干扰车的位置卡在几个关键节点上,无人机的画面一帧一帧传回来,整个战场像一台精密机器在运转。他看了几秒,忽然忍不住开了口。
“陈鹤这个小子,他还不太认真。”
坐在旁边的几个军官转过头来看他。
有人把手里的笔搁下来,有人把身体从椅背上直起来,有人从地图上抬起目光。
赵北虎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嘴角那层弧度不深,但一直挂在那里。
“只不过让第一师来检验信息旅而已。”他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扶手的金属边缘轻轻敲了一下。“否则,他可以在很快的时间内,结束战斗。”
这句话一出来,指挥大厅里的空气都变了一下。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又翻回去。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少将,就是前几天跟他拍桌子打赌的那位。少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脆响,笔杆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的嘴角斜着勾起来,语气里全是挖苦。
“老赵。”少将的声音拖得很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慢慢碾出来的,“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哦。”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刚才赵北虎还在那里分析陈鹤的部署有问题,说什么信息旅的侧翼太单薄,说什么火力衔接不够紧凑,说什么第一师的反应速度比预期慢了半拍,一副不太看好的样子。
现在倒好,话锋一转就成了陈鹤没认真。这弯拐得,连坐在后排的人都听出味道来了。
“你不看好陈鹤。”少将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指尖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又说人家只是没认真。老赵,你这嘴是安了轴承吧,转得够顺的啊。”
赵北虎哈哈一笑。那笑声很爽朗,在指挥大厅里荡开去,把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搅活了。他摸了摸自己浓密的眉毛,手指从眉骨上捋过去,捋了两下,丝毫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臭不要脸的。”少将骂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笑意,嘴角那层弧度从挖苦变成了看热闹,“装吧。准备喝柴油。”
周围几个军官也笑了起来。有人把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有人把茶杯端起来朝赵北虎的方向举了一下,有人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说完自己也笑了。有人起哄说赵将军这杯柴油怕是跑不掉了。赵北虎摆摆手,手掌在空中扇了两下,脸上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又抿了一口,像是要把刚才那句话的余味也咽下去。
“话说回来。”他放下杯子,手指点上了桌面上的电子地图,指尖在屏幕上按了一下,地图放大了一级,“要是我来打。”
地图上的海城区域被放大,街道和建筑群在屏幕上铺展开来,蓝色的光点标注着双方部队的位置,红色的箭头标注着双方的火力方向。赵北虎的手指在海城东侧的一个位置点了点,那个位置是一个不起眼的路口,旁边有几条主干道交汇,两侧的建筑密度不高,视野相对开阔。从地图上看,那个位置既不是制高点,也不是交通枢纽,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就部署一个重装坦克团在这里。”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上按了一下,地图上跳出一个标记,一个小红点在那个路口的位置闪了一下。“比如这里。”
“老赵你又来了。”旁边一个上校摇头,把手里的笔帽扣上又打开,打开又扣上,“刚才还说不看好陈鹤,现在又替他安排上了。”
“就是。”另一个人接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浓眉大眼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双标。”
“双标?”赵北虎挑了一下他那两条浓得快要连在一起的眉毛,眉毛在额头上动了两下,眉心的竖纹被撑开又收拢,“我这叫实事求是。”
没人愿意听他的解说。指挥大厅里的人各自忙着手里的工作,有人盯着数据流,有人对着通讯器低声下达指令,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陈鹤接下来的动作。
赵北虎那一套重装坦克团的理论被人抛在了脑后,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新的波纹盖住了。大家刷新了对这位老将军的认识,原来他不光是脾气火爆,还这么能见风使舵。刚才还一副要给陈鹤挑毛病的架势,转眼就变成了替人家找补,这弯拐得也太快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老赵,脸皮比咱们的装甲还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