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尚且忌惮三分,他区区一介文臣权臣,岂敢有半分轻慢、半分不敬?
笑意谦卑,姿态恭顺,心底早已打定主意,今夜全程谨言慎行,绝不招惹这位乱世枭雄半分不快。
满殿众人,或惧、或妒、或盼、或敬,人心百态,尽数藏于垂首躬身之间。
唯独高位龙椅之上的李昭,是全场心境最复杂之人。
他端坐至尊之位,手握大盛三十五载皇权,掌生杀、定荣辱、制群臣,本该君临天下、俯瞰万方。
可在沈枭登场的瞬间,心底深处那股扎根多年的忌惮与怯懦,再度悄然翻涌。
数十年帝王城府、半生权术积淀,尽数压下心底波澜。
李昭强行稳住周身气场,压去所有局促与畏惧,脸上扬起大度从容的帝王笑意,主动起身,居高临下,语气温和宽厚,打破满殿沉寂。
“秦王啊,朕在殿中静候许久,有秦王亲临,今夜上元盛宴,才算真正蓬荜生辉,不负盛世之名。”
帝王主动示好,屈尊相待,礼遇拉至满朝极致。
全场百官闻言,愈发心惊,更衬得沈枭地位超然、权压宗室。
面对帝王刻意的温和拉拢,沈枭神色始终淡漠无波,不卑不亢,不谢恩、不趋奉,径直迈步走向大殿西侧那尊独一无二的专属王座。
此座规制远超所有藩镇、宗室席位,仅次于天子龙椅,是整个花萼楼最特殊的尊位,空置整夜,专为他一人而留。
他坦然落座,身姿慵懒沉稳,抬眸望向高位帝王,声线清淡从容,字字落地有声。
“让圣人久候,是本王之过。”
“本王无诏擅自入京,本还心有忐忑,唯恐叨扰圣驾、冲撞盛宴,
如今见圣人待本王如此宽厚客气,这般礼遇有加,本王心中,也算彻底安稳落地。”
无诏入京本是逾制重罪,可他坦然言之,一句安稳落地在无形之中,便将皇家颜面直接踩在脚下。
就在此时,殿门处两道绝色身影缓步而入。
严丽华身姿妩媚妖娆,眉眼温顺缱绻。
严太真怀抱琵琶,身姿清丽温婉,眉宇间带着几分内敛的恭谨。
二人并肩入殿,齐齐躬身敛衽,行后宫大礼,跪拜圣君。
“臣妾(妾身)参见圣人,圣公安康。”
两道轻柔女声落在殿中,再度牵动李昭心神。
时隔半载,再度亲眼见到严太真,那熟悉的容貌身姿、清雅气韵,瞬间勾起他心底所有惦念与执念。
半年深宫无趣、长夜孤寂,皆因少了这解语佳人。
这一刻,他心底翻涌起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即刻起身,走下龙椅,将这朝思暮想的美人重新搀扶入怀,重拾往日温情缱绻。
可满堂文武环视,藩镇使臣在座,帝王威仪不容失态。
李昭死死按捺住心底躁动,压下所有私情念想,故作平和大度,微微颔首。
“平身。”
“这半年来,辛苦秦王代为照拂太真与郑国夫人,安稳周全、未曾委屈。二位夫人且起身,入席落座吧。”
二女谢恩起身,依礼走向专属后宫席位。
可就在满殿即将重启宴乐、缓和氛围的刹那,落座定身的沈枭,骤然淡淡开口,一语击穿所有温情假面、君臣客套。
字字直白,毫无遮掩,冷硬撕开帝王刻意维持的体面。
“圣人无需言谢。”
“这从来算不上照拂恩情,不过一场朝堂交易罢了。”
“本王为大盛稳住西疆局势,筹措南诏战事巨额军饷,充盈国库、支撑朝堂军备。圣人将严贵妃送往长安小住半载,各取所需,等价交换。”
“如今人已原封不动送还,交易了结,互不相欠,也算皆大欢喜。”
一语落尽,满殿死寂瞬间加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