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血终于停止,所有人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最难的骨头啃下来了,接下来是重建胆道。”吴主任长舒了一口气,但眼神依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由于肿瘤切除后,左肝管的开口仅仅剩下不到3毫米,在腔镜下或者肉眼直视下,要将这根比吸管还细的胆管与空肠进行吻合,其难度可想而知。
稍有偏差,术后就会出现致命的胆瘘或吻合口狭窄。
“赵医生,你来打结。”吴主任罕见地将最关键的一步交给了赵默。
“明白。”赵默接过持针器,深吸一口气。
他的手没有丝毫颤抖,在放大镜的辅助下,穿针、引线、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教科书般标准且流畅。
一针,两针,三针……
当最后一个结被打牢,吴主任亲自检查了吻合口,满意地点了点头:“漂亮,这个吻合做得非常完美,张力适中,血供良好。”
“都是吴主任指导得好。”赵默谦逊地回答,但紧绷的神经并没有放松。
随着最后一针腹膜的缝合,这场历经生死时速、长达十四个小时的超级手术终于接近尾声。
当吴主任宣布“关腹”的那一刻,手术室里并没有爆发出预想中的欢呼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寂静。
“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血压11070mmHg,心率85次分,尿量正常。”麻醉医生报出的数据虽然宛如天籁,但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无力地靠在麻醉机旁,双眼布满血丝,眼皮沉重得仿佛挂着铅块,连抬手记录数据的动作都透着难以掩饰的迟缓。
器械护士瘫坐在圆凳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那件原本挺括的绿色洗手衣此刻紧紧贴在脊背上,汗水在布料上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低着头,机械而缓慢地将用过的器械归位,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握持姿势而僵硬痉挛,甚至连摘下口罩时,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主刀台前的气氛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吴主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抽干了他体内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停顿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抬起手臂。
一旁的巡回护士赶紧上前,用纱布替他擦去额头上如同雨点般密布的汗珠。
吴主任的眼神不再像开刀时那般锐利如刀,而是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倦意,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节奏。
赵默脱下沾满血迹的手术衣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
十四个小时的高度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让他的肌肉酸痛得几乎要失去知觉。
他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冲洗双手。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皮肤,他却觉得双腿发软,只能用手肘死死撑住不锈钢水槽的边缘来支撑身体的重量。
镜子里的他面色苍白,眼底是浓重的乌青,嘴唇因为长时间戴着口罩缺水而干裂起皮。
走出手术室,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显得格外刺眼。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砖上,却照不暖这群人疲惫至极的身躯。
刘曼婷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当她把水杯递给赵默时,赵默这才看清,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的副主任医师,此刻也早已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边,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垂落在颈侧;她的肩膀深深地塌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被另一种名为“极致消耗”的重压彻底击垮。
赵默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来。
他看着刘曼婷,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言语,只有共同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后,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