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这样强硬的态度,并不是继位夺权的好方法,反而容易激发同仇敌忾的团结和勇气。
但这里没有团结,多年分赃不均只剩下恶毒的怨怼,这里也没有勇气,多年养尊处优只剩下色厉内荏。
还有就是,“洪天烈”
的剑太快太狠了,一连杀了十一人,跟呼吸一般轻松自然——凡是正常询问的,都好好地立着,凡是出言不逊的,全都躺得死死的。
吴郡的洪郡守也来得很及时,赶在了“洪天烈”
起性杀光所有人之前。
得到东安帝授意的洪郡守,演了好一出“抹浆糊”
的好戏,只可惜唐一禾没看到,甚为遗憾叹息。
然后“洪天烈”
便顺利地在祖宗排位前点香跪拜、继任宗主,也顺利地在洪郡守面前,登记造册、留存印章。
雷霆手段只能立威,后面的较劲则全凭硬工夫。
据哈斯多吉说,崔掌柜可是大发神威,领了新东家钧命后的他,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劈了乌木铁角的总账大柜,搬出十三年数百册的账本。
九大掌柜同时核账,那场面可谓惊心动魄。
只听算珠疾走,声如骤雨打芭蕉,但见朱笔勾圈,圈圈如血透纸背,那满案账册、朱批、伪单、兑根,在渐暗的暮色里,全都化作了无声的证言,森然罗列,只把那些管事账房们,吓得个个汗透重衫,瘫软如泥。
哈斯多吉极擅模仿,把崔掌柜的语气动作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唐师傅,你可不知道,崔老发起威来有多骇人——‘老夫执掌钱谷四十载,见过的真山真水,比你们走过的桥都多;辨过的魑魅魍魉,比你们食的米盐还繁。
这等‘飞洒诡寄’、‘移花接木’的旧戏文,也敢在老夫眼底搬演么?’”
“不错不错,这个威势到位了,看来掌柜这一行当,还得年岁压人啊。”
唐一禾听得津津有味。
哈斯多吉更
来劲了,吸气挺胸,全力模仿:“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依‘四柱清册’之法,重核‘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漏项,一一追补;亏空,限日填还;奸猾之徒,报官究治;签了死契的,呵呵,莫怪老夫无情。”
唐一禾抚掌大赞:“好一个分而化之,妙哉妙哉。”
算盘珠响,鬼魅显形,这是个水磨工夫,不比冲锋打仗,提起一口气冲顶过去就行,这需要一层一层地扒,一点一点地捋。
既然交予了崔掌柜,又有哈斯多吉监工,还有金城主的人互相钳制,唐一禾总不好还冲在前头,于是难得地退居了幕后。
尽管如此,她每日必须听的汇报、以及必须做的决断,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了过来,让总压阵的唐一禾一度疲于应对,手忙脚乱。
好在她很快学会了放权,在定好大原则、大框架后,让崔老及其他大掌柜自行酌情处理纷争,并把魏七杀的位置推得更靠前,好让他在洪氏众人面前立威。
唐一禾还非常欣喜地看到,带来的九个大掌柜包括崔老在内,都会使用数字记账以及会计分录,金雲朗麾下的六人都非常熟练,“白记”
这条线的三人略逊一筹,但都比唐一禾强多了。
看来一套真正有用的法门,在真正识货的人群中,不过三五年的功夫就能飞快地发扬光大。
唐一禾庆幸有了这套借贷记账方法,不然光是想想堆成山的账本,还不如一头磕死算了。
不过五六日功夫,原有的几百本账本就已经飞快地缩减、合并,最后形成了薄薄的十几页分项汇总表、以及最终的一页大账。
洪氏嫡系经营的产业全图,也慢慢在唐一禾眼前展露了全貌。
真的是非常庞大的商业帝国了,难怪能位于江南四大士族之首,唐一禾光看着账页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都忍不住要伸手按住额头跳动的青筋。
这不,今晚她又跟顾掌柜请教了半宿,总算摸清了关联生意和脉络枝叶,但想要彻底消化并形成决断,还需要进一步的思量。
顾掌柜曾任司徒隐朝中的比部郎中,是金雲朗重点栽培对象之一,忍痛割爱才给了唐一禾。
这几日的活儿干下来,已经显露出真本事来,他脑中一本“活账”
,手下一支“铁笔”
,尤其善于找到隐藏的漏洞,更有极好的口才耐心,唐一禾已经在心里给他安上了“总审计师”
的职位。
“禾,太晚了,睡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