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出来,站到窗前吹头发,才接到秀慧的电话。
秀慧在一家游戏大厂当主美,有一个快要结婚的男朋友,一接通秀慧就咆哮:“老娘终于下班了!
今年实习生好难带!”
舒缓的音乐安静流淌,她拿着毛巾抓头发,夜风一室凉爽,吊扇叶也被吹动,手机搁在窗台,她低眼说:“过几天你生日,你打算怎么庆祝,要吃哪家餐厅,我订。”
“可能不能跟你一起过了,宵宵,我男朋友定了华尔道夫,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你说是不是要跟我求婚呀,宵宵。”
工作狂秀慧忽然黏腻怀春起来,还真有点让人受不了。
“也行,那你今年生日礼物我提前一天送到你家。”
汤元微微扬眼,碎发轻动,对面洋房的灯亮了,昏黄窗格里,男人侧影翘楚,她止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
秀慧在她耳边碎碎念了什么,她也没听清,直到秀慧叫她:“宵宵宵宵!
你睡着了?”
她回过神,低眼关过窗,非礼勿视,心猿意马开口:“没,我家对面这几个月住进了一个男人,特别爱在窗户前脱衣服,身材蛮勾人,我觉得我过几天可能要去跟他讲一声,他家窗帘透人,在对面都看光了。”
“怪不得你能当女作家呢,在家就能看裸男脱衣。”
秀慧笑她,“你抓紧呀,能住你家对面,怎么也是个钻石单身汉。”
“再看吧。”
她倒了杯冰水窝到沙发里,“我从没在白天见到他,大概跟你一样是个工作狂。”
“那确实要再考虑考虑,我天天加班,也跟男朋友好久没见了。”
没聊一会儿,秀慧也要去洗澡了,列表至此归于沉寂。
长大后,人就不能随心所欲,大学毕业后,与读书时是两方天地,大家都要上班,能在下班后跟朋友聊一会儿,在同一个城市偶尔约个饭,已是十分幸运,到了点总要各自分别,因为明天还要上班,生活还要继续。
而她是个无业游民,不用上班,所以熬通宵也无所谓。
所以她是幸运的,从小到大的好朋友都在一个城市,今天又碰见了柳咏,总有时间出来小聚,她又经济富足,不用受生活的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时常感受不到真切的快乐,那种快乐总是很浅很淡,转瞬即逝,买到心仪的书,看了感人的电影,发现很好玩的事,转过头,却发现无人分享,身边朋友不是做她这个行当,不关注不感兴趣,或者get不到,于是书看完了,电影退场了,好玩一下就过去了,她一个人回家,家里只有猫。
所以她养了猫,她的猫很懒很笨,一只猫会饿死的,离不开她,她还不想睡进那方碎石碑里,她又时常梦见元惠了。
或许这些情绪很矫情很矫情,小时候她只想有饭吃有衣穿,长大后她想赚钱过更好的生活,现在这些都有了,她又想要不孤独想要有人永远陪着她,真奢侈,大概她又要去看心理医生了。
她一个人在沙发看了会儿书,玻璃杯壁的水汽在茶几落下一圈痕,她把最后一口冰水喝完,关上灯,一个人摸黑走进卧室。
黑暗里,她侧躺在床上,又在贪恋这一天的时光,怎么什么都没做就过去了,在搜索框里“陈慕白”
“费斯柔”
“芝麻汤圆”
换来换去。
看到不想看了,也快三点了,她在黑暗中抬眼,婆娑影里,对面洋房的灯早就熄了。
她的房子租在梧桐区一座老洋房的二楼,房租很贵,但她觉得很值,她不喜欢摩天大楼将天空切割成狭小方块,也不喜欢窗户对面密密麻麻都是窗户,这里正好,夜晚很安静,但又不至于偏僻,房子外面总有一两盏昏暗的灯,道路舒适慵懒,有着她最喜欢的梧桐街景,同儿时惊竹桥的香樟大道很像。
最初毕业那一年,她回了橘州,汤胜红徐立群将她的饮食起居照顾的很好,小院养了一只看家小狗,她傍晚吃完饭出门散步遛狗,倒也十分悠闲,但橘州太小了,她想去看的演唱会话剧歌剧,通通没有,偶尔出门旅游,也都要在江城中转。
于是她搬到了淮城,这回总算方便了点,但汤胜安工作越来越忙,家里经常只有她一个人,而秀慧薛梨都在S市,她想出门逛街吃饭,都找不到人。
这一年她搬来了S市,这里应有尽有,有方方面面富足生活也有朋友,但她不和朋友一起住,最开始在秀慧家住过一阵子,但她和秀慧作息迥异,秀慧加班完回家她才刚刚开始工作,于是她租了这间房子,一个人住。
从橘州到淮城到S市,一次又一次迁徙,走向越来越发达的地方,心脏却越来越贫瘠,像在一个怪圈打转,总落不到实处,这里不像她的家,只是一个落脚点,一个给她休息的地方。
她开始想念橘州,至少每天早上醒来,汤胜红问她在家煮面还是买回来过早,橘州姑娘的早饭都是大人端到床边的。
再困倦垂下眼,房间唯一的那一方手机屏幕光源,亮着那个人的履历——
陈慕白,明高医疗创始人之一,现任CTO。
她什么也没干,像个刷完题却不考试的学生,将手机搁到床头,蜷进薄被里闭上了眼。
对这个人,她不是没有肖想,她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跟人上床,第一次见世面体验良好物质第一次出国去北海道甚至第一次写书成名赚钱,都是关于他,所有第一次都是他,一生刻骨铭心,只是她好累,她追逐了太多年,已经没有力气了。
一滴泪,黑暗中,从眼角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