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每一道阴影说到底也是光明的孩子,只有经历过光明和黑暗,战争与和平,繁荣和衰亡,这人才算真正活了一场。
——斯蒂芬·茨威格《昨日的世界》
※※※
1931年6月27日
下午两点不到,亚历山大·德·贝尔纳尔乘车抵达巴黎镀金门宫。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国际殖民展览,因此游人如织,空气涌动着躁动和狂热。
车停在展览地外,司机开门,他下了车,微风拂面,等候已久的朋友迎面走来和他握手。
“亚历山大,好久不见!
自从我们毕业,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是的,许多年了。”
亚历山大希望能抽回手,松一松浆好的正装衣领,他穿得严实,而今天是有些热的。
人声鼎沸,从这里可望见柬埔寨展区仿制的吴哥窟的尖顶。
“许多年了!
终于让我找到时间重返法国……”
朋友说了一些赞美巴黎的肺腑之言,“最近还好?”
司机伫在一边,谦卑地捧着亚历山大的外套。
亚历山大就忽然有点恼起来了:“不太好,应该说——一点儿不好!
现在这个局势说不出好来,自从美国股市崩盘,整个欧洲也被拖进泥沼,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面包店门口排长队,银行挤兑黄金,政府换届!
谁也没解决问题,但这个殖民展览倒是轰轰烈烈办起来了……他——希曼,我的司机,如果我没有雇下他,他的妻儿都会吃不上饭,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法国!
我们未来的法国又会如何?”
朋友默不作声,最后笑起来了:“你还和以前一样……”
“一样?”
“愤世嫉俗的爱国者,”
朋友说,“今天是个好天气,咱们进去吧。”
久别重逢的老友们还是往轰轰烈烈的殖民展览走去。
这当儿满是游客,路、桥和湖泊边,两三步便能看到殖民地风格的建筑群,非洲、黎巴嫩、越南……朋友十足兴奋,但雪白白的墙瓦晃得亚历山大眼晕;举着华盖的异域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这是个“庙会”
,华贵的祭坛被举在队伍中间,也是华丽奇特得让人目眩。
又往前几步,到了一处有四方尖角亭子的荷兰馆印度群岛展区,前面汇着浓稠的人群,不时爆出喝彩。
“好像有人在表演,咱们过去看看?”
亚历山大松着领子,已是后悔来了。
但盛情难却,跟过去,只看见游人包围圈又是一个让人眩晕的火红色的东西。
亚历山大猛闭上眼皮,又睁开,才凝神看清那是个旋舞着的吉普赛女郎,火红的是她飞旋的裙摆。
她的头发是乌黑的,裙上的花纹是紫的和蓝的,一双舞鞋是黄灿灿的,一对手镯又是银亮亮的,简直就是个狂舞的万花筒!
一只热带鹦鹉飞在她身边,显得更眼花缭乱。
她转得那么快、那么快,把自己旋成了一块晕染的斑点。
人群的掌声越大,她就转得越不要命,好像死在这里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