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
那双眼很黑,很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井里头没有光,没有波,没有一丝涟漪。
你看着那双眼,会觉得他在看你,又觉得他根本没看你——他在看别的东西,在算别的事,在琢磨一个你永远猜不透的局。
“太子在笑。”
苏无为轻声说,“但眼里没有笑意。”
裴惊澜看了他一眼:“你隔着这么远,能看见他眼里有没有笑意?”
“能。”
苏无为说,“他那双眼睛,跟他的嘴不是一家的。嘴在笑,眼睛在想别的事。”
裴惊澜愣了一下,没接话。
李元吉站在李建成身后半步。
这位齐王殿下,跟他哥哥完全不是一个画风——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张方脸上全是横肉,眉毛浓得跟两把刷子似的,嘴唇厚实,嘴角往下耷拉着,一脸的不耐烦。
他站在那里,不停地换脚,一会儿把重心放在左脚上,一会儿又换到右脚上,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猪,随时要撞出来。
他低声跟李建成说了句什么,李建成没回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李元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
午时三刻。
西方烟尘大起。
那烟尘从官道的尽头升起来,黄蒙蒙的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烟尘里头有旗帜在飘——先是几面,然后是十几面,然后是几十面、上百面。
旗帜是红色的,上头绣着金色的字,被风吹得猎猎响,远远看去,像一片着了火的云,从西边烧过来。
鼓乐齐鸣。
那鼓声很沉,很远,从烟尘里头传出来,闷沉沉的,像打雷。
但雷是从天上往下劈,这鼓声是从地上往上拱,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紧接着是号角,呜呜呜地响,又长又闷,像一头老牛在叫,叫得人心头发慌。
“秦王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
百姓们踮着脚尖往前挤,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脖子往西边看。
那个卖炊饼的小贩趁机把独轮车推到了人群前面,扯着嗓子喊“热炊饼——”,这回声音传出去了,但没人理他。
骑兵先到。
几十骑排成两列,甲胄鲜明,战马膘肥体壮,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得得得,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跑。
他们冲过灞桥的时候,桥面上的石板都在抖,抖得桥栏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骑兵后面是步卒,步卒后面是辎重,辎重后面——
苏无为看见了李世民。
他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铠甲——不是那种仪仗用的、镀金镀银的铠甲,是上过战场的铠甲。
胸口的护心镜上有几道深深的刀痕,左肩的甲叶缺了两片,露出底下的牛皮衬里。
铠甲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色,灰扑扑的,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刀痕和凹坑泛着光,比任何镀金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