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彩说:“我看不怎么样,你能不参合谢桥的婚事吗?他鳏着,和你又没关系,你这样老是惦记着他,我都要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了。”
那双狭长的凤眼朝她一飞,“胡说。我惦记他,是因为我忌惮他。能被我防备,是他的荣幸,别人想要这殊荣还不能够呢。”
郗彩不想理会他,气定神闲地绣一个小小的衲裆,朱孔阳的缎子上,是一个抱鱼的胖娃娃。
他提袍在她边上坐了下来,偏身查看,“这个颜色喜庆,男女都相宜。不过孩子的用度,少府会准备的,你平时绣着打发时间即可,不要伤了眼睛。“顿了顿复又道,“封后的诏书颁布了,封后大典也在预备了,届时岳父岳母都要参加。我料岳父大人的伤应当养得差不多了,你入宫后,我还不曾拜见过二老,是不是太不知礼了?”
这回她终于正眼看他了,“你也知道自己不知礼吗?你眼睁睁看着我爹爹……”
她又要旧事重提,她一开口,他立刻甘拜下风,不再试图做任何辩解,低头道:“我错了,那次是我不对,后来我痛定思痛,早已悔不当初了。”
郗彩眨了下眼睛,发现自己的长篇大论无用武之地,讪讪闭上了嘴。
想了想还是不服气,“陛下就敷衍我吧,反正我是个傻子,每回都着了你的道,不是你的对手。”
他一副无辜嘴脸,“夫人太抬举我了,你只是不与我计较,若是横了心,我也束手无策。好在……”他温存地牵起她的手,“你终究是舍不得我,让我还有余地,想尽办法挽回你。”
郗彩白眼乱翻,什么想尽办法,就是色诱,耍手段,以权压人罢了。
被他掳进来好几日,她渐渐没了火气,主要一和他理论,他就脱衣裳,她实在有些怕了这初尝人事的童男子,心火再旺,也被他浇灭了。且他至今都称她“夫人”,这称呼虽带着点戏谑的口吻,但却是实实在在对妻子的尊称,比皇后这样的官称务实多了。
今天主动提出要去看望爹娘,算他有良心,彼此间的龃鹄总要找个契机化解,眼看自己逃不脱了,一辈子怀恨在心,苦的还是自己。
于是勉为其难松了口,“你定个日子,我派人回去知会一声。”
杨训说不必,“就像寻常郎子登门,不张罗接驾那一套。”
那就简单了,郗彩放下了手上绣活,起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裳,这就回去,还能赶上午饭。”
等她出来的时候,见他换了身冰台的袍服,发髻上束青圭色的素带,人是温润的,毫无帝王的锋棱,携她穿过重重复道,往西边甬路上去。
那是他命人开辟的通道,从皇后宫过去不过百步远,从那里登车出宫不费脚程,比早前的端门前下车便捷多了。
两个人并肩坐进车里,没有用帝王的车辇,用的仍是以前侯府的皂轮车。轻车简从在人间烟火中穿行,街市上蒸酪包的热气撞进车舆内,一蓬热烘烘、湿漉漉的香气。
她深嗅一口,还没说话,他便命驾车的停车,自己下去采买了三个。
酪包很大,捧在手里抵得上半张脸。郗彩边吃边问他,“你怎么不吃?朝堂上坐了一上午,不饿吗?”
他摇头,端端将包着厚油纸的酪包放在膝上。
她愈发不解了,“你自己又不吃,那买三个做什么?”
他说:“还有两个,一个给岳母,一个给郗婋。这种东西女郎爱吃,我亲自送到她们手上,回头能给我好脸色看。”
又来了,这铁公鸡,用两文钱的酪包就想收买人,算盘珠子都崩到人脸上了。
结果呢,阿娘和郗唬从他手里接过来,脸色居然真的有了缓和。本以为是礼轻情意重,事后才知道,他封赏了爹爹爵位,他们前脚到,后脚郗家大门上的门匾,便被一面金碧辉煌的安国侯府匾额替换了。
他去见岳父,君臣之礼不可废,各行各的。过后两下里落座,他抚着膝头问:“岳父大人的伤情如何?好些了吗?”
郗纪元照旧不卑不亢,“行动不必左右搀扶了,多谢陛下垂询。”
他说好,沉吟了片刻才言归正传,“岳父大人被杖责一事,提提怨了我很久,我也自省,确实当时私欲过重,想得太多,未能立刻保全岳父大人。全家都怪我,我没有什么可辩驳,错了就是错了。今日登门致歉,请岳父大人宽宥,往后的日子里,我尽力弥补,以赎我先前的罪过。我对媞媞的心,岳父大人是知道的,结发的夫妻,万般舍不下,求岳父大人看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述职还朝吧。还有一件事,过几日是媞媞的封后大典,届时务必请二老一同出席,爹娘都在,想必她也更高兴。”
郗纪元在椅上微俯了俯身,“杖责的事,我早就同家里人说过,大权更迭没有对错,只有成败,我是御史,仗义执言是我的职责。只不过媞媞重情,舍不得爹爹受皮肉之苦,请陛下莫怪她执拗。如今风波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重提了,我要多谢陛下爱重她,仍以正妻之礼待她。今天朝堂上的消息,我也听说了,陛下撤了采选,着实令臣有些意外。”
杨训叹了口气,“常年吃药,吃坏身子了,对美色力不从心。”
郗纪元脸色顿时一僵,脑子里已经编织出了女儿难以启齿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