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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内市沟(第1页)

突破内市沟

◎王鸿禧

作者简介:王鸿禧,1923年出生,河北正定人。时为晋察冀军区第四纵队二十九团六连指导员。新中国成立后曾任师后勤部政委、团政委、师副政委等职。1988年逝世。

兄弟部队突破外市沟以后,我连接受了突破内市沟的任务。

消息传到各班排,战士们都乐得跳起来。战士们这种激昂的求战情绪是可贵的。但是夺取近代化设防的城市,我们毕竟还是第一次。我正和副连长研究如何区分任务,三排长阎连喜跑来对我说道:“指导员,尖刀排的任务交给我们吧!”我说:“你说说你们的条件。”“条件,你还不知道吗?我是石家庄人,从小拉洋车,无论大街小巷,我闭着眼都找得到。

再说我们八班长张喜顺对里边也很熟。他说内市沟还有他垒的砖头呢。”

副连长在一旁说:“那好哇,待会儿去看地形,让他给指点指点。”三排长敬了个礼,说了声:“我去告诉他……”便转过身一蹦一跳地走了。

他说的这个张喜顺,是我们连有名的人物。刚解放过来那阵,思想可真够落后的。他和一块过来的解放战士,整天嘀嘀咕咕,说什么在那边吃的是大米白面,这边顿顿是小米干饭啦;每个月发的钱别说抽烟卷,连旱烟也不够啦;当几块钱的兵打几块钱的仗啦。后来,我们看他军事技术上还有一套,便让他当教练员。可是他真本事不拿出来不说,还骂战士们“笨蛋”,弄得大家都不愿让他教,只得让他下到班里当兵。在班里也是麻烦,驻军肚子疼,行军就掉队。在一次行军掉队的时候,我和他边走边谈,第一次拉起了家常。原来他家在河北临城城里,全家四口人只有二亩半地,靠他卖豆腐来维持一家生活。鬼子投降那年,城里一个伪军队长欺侮了他老婆,一气之下,他跑到石家庄当了国民党的兵。本指望混上一官半职,雪耻报仇,结果不仅仇没有报,反倒落了一身毛病:烟瘾、连疮腿、肚子痛。

我和连长分析了他的情况,认为像这样的人,一旦醒悟过来,准是好样的,便决心加强对他的教育,帮助他进步。张喜顺这年已经三十五六岁,是我们连里年纪最大的一个。我们首先要很好地尊重他,在生活上关心他。大家都把他当老大哥来看待。连长见他烟不够抽,便用自己的津贴买旱烟分给他一些。又看他连疮腿挺受罪,一走路肿得老粗,连长就想起自己过去被地主的狗咬伤后生了连疮,是用柏子粉拌香油搽好的,便亲自跑到山上捡了些陈柏子,砸碎拌上香油给他抹在腿上,结果很快就消了肿,不久就全好了。

有一天,我正碰上连长给他换药,连长问他:“你这连疮腿是怎么得的呀?”这一问,张喜顺突然沉下脸来,像是一下触动了他的痛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连长赶紧停住手问:“痛吗?”“不痛!我是想起……”

说了半截哽住了。我和连长安慰了他几句,他才说:“我这腿是在国民党那边被一个姓芦的连长打坏的。我到三军不久,一天晚上,从我的哨位旁边跑了三个兵。姓芦的硬说是我放跑的,我不承认,他就用竹扫帚蘸冷水朝着我腿肚子上狠狠地抽打,痛得我在地上滚来滚去。后来在禁闭室一直关了半个多月,伤口化脓生了蛆……从那以后,两腿就一直没好。真没想到:国民党的连长打伤我的腿,解放军的连长给我治好了。”他说到这里眼泪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后来,他那肚子疼的老毛病经过积极调治,也慢慢见轻了。从此,张喜顺的脸上堆上了笑容,主动地教新战士投弹、刺杀、射击,公差勤务抢着干,完全变样了。

今年5月,在正太战役中他第一次立了战功。半月以前,清风店战役一天一夜二百四十里急行军,他肩上扛着两条枪,一步没掉队,连疮腿变成铁打的腿了,战斗中又立了功,提升为班长。这次打石家庄,真是求之不得的报仇机会,他兴奋得连觉都睡不着。

天不亮,副连长和我带着班以上干部就到前沿看地形了。

晨雾弥漫,内外市沟之间敌人的碉堡大都被我炮火摧毁了,只有市东面范村据点没有攻下,不时向我阵地上发射冷枪冷炮。我们顺着曲曲折折的交通沟,来到离内市沟二百多米的地方隐蔽下来。张喜顺指着面前内市沟墙给大家说:“看到了吧!沟墙上有三道枪眼,墙上筑有交通沟和散兵坑,中间和底层都是暗堡。这可恶的东西还有我垒的砖头咧!别看墙高、沟深、碉堡多,看起来怪吓人,其实并不可怕,别说挡解放军,就连他们自己的士兵也挡不住。我说的两年前跑的那三个勤务兵,就是从这儿逃出去的。”他说着,指着右前方一个大碉堡说:“那里就是我当兵时所在的那个连部。姓芦的就躲在那里。我张喜顺不敲掉他的王八窝死不罢休。”

这时,趴在他旁边的三排长阎连喜忽然问道:“你知道那次跑的三个人是谁?”

“不清楚,听说当时打死了一个;抓回一个,第二天就拉在沟外枪毙了;那一个……”

阎连喜拍了拍张喜顺的肩头,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那一个就在这里。”

“你!”

两人似乎忘记了是在敌前侦察,说着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晨雾渐渐消逝,内市沟敌人的防御工事历历在目。张喜顺指点着哪里有碉堡,哪里埋有地雷。每个碉堡我们都画下位置,编上了号码。

回到连里,我们把全连同志召集起来进行战前动员。先让张喜顺把内市沟的地形向大家作了一番介绍。末了,同志们纷纷举起手来要求参加突击队。我说:“同志们,我们怎么能组织这么大的突击队呢?我看这样吧,大家回去都动动脑筋,看哪个排出的主意好办法好,突击任务就交给哪个排。”

大家齐声喊道:“赞成!”

第二天早饭后,各班阵地上都在召开“诸葛亮会”。这种会虽是每次战斗之前经常要开的,但今天的会却有点不比寻常,因为它是决定每个班排能否争得突击任务的关键。七班的同志们正在研究云梯模型,使我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当我们炮兵还不十分强大的时候,云梯还是重要的攻坚手段。这个看起来似乎很简单的东西,要做到既轻便又坚实可不太容易,几个月来各级指挥员不知为它花费了多少心血。大清河北战役时,战士们发明了一种可以伸展的“蜗牛梯”,对过沟、攻碉堡起了很大作用,缺点就是太笨重。现在七班的这个云梯是用树枝、草棍扎成的模型,是折叠式的,看来灵巧坚固,下半截靠在沟的外沿,上半截折过去搭在沟内沿的墙上,形成一个倾斜的天桥,上面铺上木板,突击队可不必下沟,一气跑过去,登上壕墙……

看了战士们的这一创造,我很兴奋,但也还为梯子的尺寸大小、负荷能力和如何操纵等一系列的问题担心。战士们都一一做了解答,他们什么都想到了。最后,大家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作“合叶梯”。

离七班不远,八班的阵地上更是热闹,班长张喜顺正伏在地上指手画脚在说什么,周围趴着一堆人。我走近一看,嚯!地上摆了个内市沟的沙盘模型,用土块垒成的小碉堡,自右至左都编了号。张喜顺指着:“一号碉可用炮火摧毁,二号碉需要爆破,三号碉需要特等射手封锁枪眼……敌人工事再坚固,它是死家伙,只要我们火力组织得好,冲得猛,内市沟保准突破……”

“这个主意很好,你说说你们的打法吧!”我在一旁插了一句。张喜顺一看是我,立刻凑过来要求:“指导员,把突击任务交给我们班吧,我们的打法是手榴弹加刺刀!”他说着挎起炊事班送饭用的荆篮,篮子里装的不是馒头,而是一块一块的土坷垃。另外两个战士手里提着两条米袋子。我一时还弄不清楚这是干什么的,只见张喜顺把一块块的土坷垃投掷出去,跟着,拿米袋子的战士跑了上去,将米袋子搭在山药蔓子做的“铁丝网”上,扬起把黄土,接着喊起杀声,战士端着刺刀冲去。

这个表演动作,看起来轻松,实际上它却凝结着无数战士的智慧与鲜血,是从多少次的战斗经验中提炼出来的。在战斗中,手榴弹如果先敌一秒钟投出去,就可能压倒敌人取得胜利。张喜顺的办法实际上就是一个“快”字当头。他把手榴弹弦拉出来,捆在篮子提手上,正是为了冲击时省去揭盖拉弦的时间,可以一个一个地投掷,也可以两个三个一块投掷;米袋子装的是小包炸药,专为破坏铁丝网用的,搭上去就跑不了。他们把这种办法叫作“连环雷”加“米袋炸药”。

三排长阎连喜最后把七班的“合叶梯”和八班的“连环雷”结合起来,演习了一遍,形成突击队完整的一套打法。大家一致认为三排的办法好。

根据大家的意见,副连长当场宣布命令:“三排为突击排。”

经过一天的紧张准备,黄昏时候,我们利用外市沟的地形又做了一次实地演习,团、营首长和炮兵指挥员都亲临现场指导。这样,我们便完成了突破内市沟的战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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