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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讲 京剧的魅力(第1页)

第五讲京剧的魅力

主讲嘉宾

杜镇杰

主持嘉宾

丁智勇

特邀嘉宾

胡振民毕井泉朱永新翟惠生李舫张华山景晓文李军姚瑞坤李宝钧李朋义殷忠民夏珺刘广李姣云李涛马三喜刘波李卉茵梁曦文蔚南昊张钦坤王旗京剧的魅力

杜镇杰(京剧名家,北京京剧院领衔主演,国家一级演员)

接到今天远集坊这个交流任务以后,我很重视这个事,这是给我一个机会,我平时能这样面对媒体朋友说一说艺术的机会不多,为什么不多?因为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舞台上了。今天我跟大家交流一下,把我的表演体会跟大家分享一下。

先说说京剧,京剧为什么说是国粹?大家都知道,二百多年前,四大徽班陆续进京以后,很多高水平演员都集中到北京,包括当时已经在北京站稳脚跟的其他剧种(如昆曲、秦腔、山西梆子等),从宫廷到地方都组织起来,形成了以“皮黄”为主要唱腔板式的新剧种,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京剧。它把所有的戏剧里面只要好的东西都吸收了过来,是海纳百川的艺术门类,所以被称为国粹。您说国粹只是在那里表演吗?不是。

京剧的剧本(台词),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都是特别普通的词句。

您看昆曲很深奥,真得拿着本子去看,还得分析那句词去,那就太深了。

我们京剧很简单,很亲民,很接地气,可是他又有皇家的东西。除了剧本以外,服饰也是京剧很有特点的地方之一,今天时间紧,我没有带那么多东西来,就带了一件老生穿的蟒。您看这个蟒,当时北京市领导特别支持我们京剧的发展,2003年给我们拨了20万专项资金,用于制作服装,我充分利用这笔资金,把大部分老生行当所需要的服装都做了,当时从各地收了好多老金线就为了绣这个(指服装上的金线)。像这些东西,都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这是从美术上来说的。

此外,还有我们的脸谱。比如说我们的花脸,净行。一个脸谱代表一个人的性格,比如说红脸的、白脸的、黄脸的、黑脸的各自代表了一种性格,忠勇的、奸诈的、莽撞的、凶狠的,等等,一看脸谱,好人或坏人的个性一下子就出来了。

再比如说老生,以前是生、旦、净、末、丑。可是现在“末”行跟正生的行当分得不是那么清楚,干脆并在一起了,改为生、旦、净、丑。

“末”行是什么呢?比如说,昨天晚上我们在长安大戏院演出传统剧目《四进士》剧中的人物——宋世杰,就可以算是“末”行。以前演出《四进士》,毛朋是第一主演,后来马先生(马连良先生以及周信芳先生)把宋世杰演成了主演。京剧《龙凤呈祥》大家都很熟悉,剧中刘备属于老生,乔玄就可以算“末”行,以前演出乔玄没有“劝千岁”那一段脍炙人口的唱段。这出戏后面出场的鲁肃也是“末”行,如何区分“末”行人物呢?

在舞台上一目了然,“末”行都带着“满”(“髯口”的一种,指男性胡须),而不是老生那种“三绺”。

还有就是唱功和做派,比如说宋世杰这个人物,他的表演和念白比较多,这点也是“末”行的表演特点。刘备这样的人物在剧中“唱腔”较多,是那种正生的东西比较多。

说到老生,就不能不提到“四大须生”。其实,“四大须生”都是从一枝上下来的,都是从老谭(谭鑫培)先生那里发展过来的。我曾经请教过我岳父(马长礼先生),我说,您既是马连良先生的义子,又是谭先生(谭富英)的徒弟,而且自己追了(指喜爱)杨先生(杨宝森),杨先生在哪住,您都搬到哪住去,您马、谭、杨、奚(奚啸伯先生)都学了。我岳父去俄罗斯参加青年艺术节,连吃西餐都是奚啸伯先生教的,从生活到艺术,他得到了“四大须生”四位老先生的栽培和培养。我问我岳父,怎么区分流派特点呢?区别在哪里?他说其实就是个气口。他没有说特别多,还说了一个,就是按照自己的条件来。

上面介绍了一些老生行当的基本情况,下面我想聊聊我个人的一些体会。在座的各位领导,包括各位网友朋友们,大家可能对京剧不是特别陌生。现在京剧市场并不是特别火爆,为什么?这值得每一名京剧从业者深思。我昨天演了一场戏,传统京剧剧目《四进士》,应当说,北京京剧院这些年来挖掘、继承、整理传统戏是有一定功劳的,继承了好多传统剧目。我们做了一个项目叫“寻梦·承泽”,光这个项目我们就整理并推上舞台将近60出传统剧目。

我们之所以着急,就是怕传统的东西没了,没了传统就没根据了。

现在就有一个问题,我吐槽一下。我刚才说了四大须生,我们应该学什么?

现在办了一些班,这个班,那个班,国家投入了很多。迟金声老师跟我聊:你们参加了这个班,不意味着你就是这个“派”。国家为京剧、为戏曲投入了太多,我们京剧人都知道,国家很支持我们,国家一直在培养我们。

可是从演员自身来看,和老前辈们来比,不只是在艺术上有差距,在艺术观以及对待艺术的观念和态度方面,也差距太大了。

都说马(马连良)派好,马派好在哪?说人家潇洒,演电视、演电影,镜头都推得那么近潇洒依然是可以看得出来的,你在舞台上观众离你最近也得三四米,怎么潇洒?我老岳父马长礼先生琢磨这些东西琢磨得多,他曾经跟我说过,他的老师(未说明老师姓名)跟他说:长礼啊,你要扮相没扮相,要武的没武的,你要一招鲜,你只要一张嘴就得把观众吸引住。我岳父见过马连良先生的演出,而且他们还同过台,又跟五六十年代的老演员们都同台过,所以他见得很多。

首先是脚底下(指舞台上的步法及站法),你学了马先生没有脚底下(指步法基本功)怎么行?脚底下就是站法跟他的圆场和脚步。我们在舞台上一站都是有规矩的,人物跟人物不一样,厚底(京剧舞台常用的一种靴子)一个站法,薄底(另一京剧舞台常用的鞋)是另一个站法,都是不一样的。包括这个脚步,穿蟒是一种走法,穿褶子又是一种走法,它又是不一样的,这些东西都是应该在课堂上,在学校里解决的。您看看马先生的脚步,从《秦香莲》这出戏中,王延龄这个人物的出场就能看出来,腰部要用力,如果腰部不用力,我们管这叫蹚水,就是说没有根,你腰里面没劲儿。老先生曾说:看旦角看哪?看肩。说旦角好不好?

看肩上的劲儿。老生是腰里的劲,我们一上来之后要顶天立地。可是顶天立地顶了半天还有一个矛盾,因为你戴着胡子,你顶天立地这样就成武生了,要考虑有髯口,这里的劲儿都在腰里面。

有些人说马先生真潇洒,这个潇洒是松弛。有些人会说没有见过他在台上,您可以看他影像资料,他的影像资料中没有老拿个水袖在上面呼扇的。有一次我演出多抖了几下,回家以后挨了我岳父一顿呲儿,他说你没事老甩水袖干什么?不能没事来一下,不高兴了来一下,抖水袖是有说道的。马先生的表演,包括他的眼神。马先生的眼睛不大,有一些演员眼睛太大,就不能老学人家马先生了。还有些演员眼睛不大,本来眼睛小,您再画得细一点会好看吗?流派创始人的艺术特点,是人家根据自己条件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来表现这个人物。所以说,该学的学,不该学的不能学。

再说杨派。杨先生受了嗓子的局限,可是杨先生充分利用了嗓音特点,唱得很满,而且满得让人心疼,都给你送到底。马先生的唱腔是以声带字的,马先生的声音是“横”的,杨先生如果按照马先生的唱法,是唱不下来的,按照他的习惯,他肯定要改。马先生大段不多,唱这些小流水板,谁都唱不过他,因为他摆字,他把唱腔“裹”进去。杨先生是唱字的,以字带声的,他有自己的方式方法。您学杨派如果按照杨先生的方法唱,不行,归根到底您还是要按自己的条件唱,不能把自己挺好的嗓子憋回去,去找别人的发声方法,否则自己的嗓子就没有了,这就不划算了。

谭先生对顺声顺气,他怎么唱也不累,特点是什么?快板,而且特清楚,一板一个字。杨先生快板也好,可是他的唱法是不一样的。奚先生的唱法有独到的见解。我上研究生时候的导师是欧阳中石先生,我跟他学习书法。我恢复的这几十出戏,只要有新演出,就把老先生请来,他说我跟长礼(马长礼)、元寿(谭元寿)都是几十年的朋友,我不管你台上,我就管你文化。这位老先生见得多,他常跟我说这个地方哪位先生是怎么表演的,我这个地方有什么让他感觉别扭的。作为中年演员,有这么一句话就很宝贵了,如果不是老师,不是这些老前辈们,就没人说我们了,因为都比我们小了,所以我现在在艺术方面是如履薄冰。

我是北京市政协委员,曾经提出过两个关于传统艺术和传统文化的提案,其中一个提案就是我们要留住传统的根。非物质文化遗产跟物质文化遗产不一样,故宫里面一幅画一个瓷瓶永远摆在那里。京剧艺术都在人身上,你不把我们的东西记录下来,以后就没了,因为京剧是在人身上的艺术,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们就是文物。我从老师那里接过来的东西,老师走了他就带走了,有的没有继承下来。可是我接过来的这些艺术成果,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艺术成果如果没有传承下去的话,那也就没了。咱们老祖宗的东西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没了。现在,领导非常重视这个事,研究怎么把这个根抓住。

我的第二个提案,就是如何宣传传统文化。现在,真正坚持在舞台第一线的人没有得到应有的宣传,因为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排戏、演出上了。现在我们京剧界老说社会浮躁,我不承认。要我说行内浮躁比社会要厉害,虽然京剧也是个名利场,可是京剧也不完完全全地是一种娱乐行业,它是一种文化行业,从业者你得钻研,你得去用功,你得去默默无闻地练功,你得去坚持,得去吃苦。真的是这样,我经过这么多年,特别是近些年来我和我的同事都在那里坚持,家里面有什么事也先放那里,先把我们的业务做好,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业务上去,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考虑如何宣传。

现在是媒体时代,自媒体也好,网络媒体、平面媒体也好,都很发达。可是我们没有工夫研究,有一些人在家里不动,冲着镜头就有好几百万的点击量。我们吭哧吭哧在练功棚里面练了半天没人知道,可是我们也这么坚持了。比如像昨天我们演《四进士》,我到现在还挺兴奋的,一个是准备今天的交流,另一个是仍回忆着昨天的现场氛围。演出结束后观众不走,我们加清唱,感觉演员和观众真能融合在一起,亲和力特别强,那感觉已经不是在面对观众了,而是一种对朋友、对亲人的感觉。

到最后激动得我说出来两句话:天太热了,大家保重!真的让我很受感动。

其实观众很可怜,我们对不起人家,人家拿了钱买了咱们的票,你真给人家东西了吗?可以这么说,京剧是老玩意儿,老玩意儿好不好?这点大家放心,如果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不好也到不了今天,能到了今天就一定有存在的道理,有很多糟粕的东西早就没了,被淘汰了。那些糟粕传不下来,传下来的东西肯定是有价值的。

单从艺术上来说,没有手、眼、身、法、步,创作什么戏也不行。

您说老祖宗绝不绝?绝。为什么?他给你整合了,这个膀子一上来就是这样(做京剧“拉山膀”的动作),跑不出去。

再说戏剧演员的眼神,为什么总是这么亮?几十年我们都这么瞪着,我们刚开始上课时老师问:“你看见什么了?”我说看见墙了。老师接着问:“墙外边是什么?”墙外边?不会看,不知道墙外边是什么。老师说,老远,你看吧。在舞台上手势跟着眼睛走,眼睛跟着手势走就好看。从眼神上表达一些惊讶、高兴的心情,都是在眼睛上表现出来的,这个需要不断地训练啊。身段也是这样,我们讲究欲左先右。在舞台上不能要往那边走,就这样直着走过去,我们在舞台上要往那走先往这走,这就是好看,你要往前走也是这样,得先有一个停顿,这是来源于生活却又大于生活,是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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