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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单(第1页)

清单

每次我回乡下,带一些东西去,返城时再带一些东西来。

带回去的是物质的,可见的,而带回来的,则是巨大的空虚和回忆。这一来一去,记忆的口袋里,东西变得越来越多。这份掺杂了食物、药物、植物和动物的清单,有些具体,有些抽象,它们串联着我生活过的乡村和城市,记录着我的来处和去处,每一件物,也都是证物,我把它们保留在纸上,只为给自己留下一些线索,这样我就不至于迷失在城市时,找不到回乡的路。

食物篇

回来,不光是和亲人乡邻的相遇,还有一长串味蕾熟悉的食物在等着你。

二○二○年十一长假的第一天,汽车在京藏高速上一路向南狂奔,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句话。

事实上,我并不是一个擅长于吃的人。长这么大,除了馋祖母的茶饭,也喜欢大家喜欢的美味,所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吃出啥名堂。

由于体重日渐增加,我也老劝自己,体检报告里有十三项指标都飘红,得管住嘴,可是每次回乡下,就想着难得回来,不能亏待自己。于是,每一次回来便会有一份食物清单。

这次回来,排在清单首位的食材是白菜,需要十斤,附加粗盐两袋。祖母要在秋天的时候,把整个冬天吃的咸菜腌上,白菜是腌咸菜的最佳食材,而粗盐能给它提味。

辣椒和蒜若干。祖父生前最爱吃辣椒蒜,家里也总有祖母用熟油拌好的辣椒和蒜。祖父去世七年,辣椒罐和蒜罐从来没有空过,吃饭的时候,它们摆在餐桌上,不吃饭的时候,它们被祖母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那里供着祖父的遗照。

胡萝卜三斤。我们那时候吃胡萝卜,从不去镇上买,每家的菜园子里,最不缺的就是胡萝卜。孩子们在巷子里捉迷藏,饿了又不想回家找吃的,就到附近的菜园子里随意拔一根胡萝卜,在腿上蹭掉泥,土腥味还没除干净就咔嚓一嘴咬下去,满嘴甘甜蔓延。那时候我们经常模仿大力水手吃菠菜的样子吃胡萝卜,然后兔子一样在村庄里胡蹦乱跳,似乎永远不知道疲惫,后来才知道,胡萝卜里的胡萝卜素可以维持眼睛和皮肤的健康,改善夜盲症、皮肤粗糙的状况,这看着粗糙的大地,馈赠给人们的食物,竟然藏着那么多功效。

祖母让我买的胡萝卜,我以为是腌咸菜用的,有了胡萝卜,咸菜就会咸里带着甜,这跟乡下生活之味一致。可她并没有按照我设想的来做,而是把胡萝卜切成丝和丁,在面条上撒一些,在白米粥里撒一些。原来,她怕吃惯城市口味的重孙女们,不认乡下的粗茶淡饭,想着看到黄黄的胡萝卜,一定能多吃几口家乡饭。

事实证明,孩子们确实吃不惯,她们的味蕾也根本不是一根胡萝卜能激发的。这用了心的胡萝卜,最后都让我吃了,对此,祖母应该没有意见,我知道,在众多的儿孙里,她一直偏爱着我。

每次回乡下,经过镇上的时候,我都会先去镇东头那家饼子店买些馍馍。我开车有个毛病,跑完高速就一整天不爱吃东西,这样容易血糖低,会眩晕,而镇上软和热腾的馍馍,是必须要吃的,它能治我这毛病,还能调动我的胃,让它快速回到童年模式。

馍馍是乡下人的叫法,书面语叫饼。我总觉得,馍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面在一系列工序之后,变成了饼,吃着口感酥脆,还便于携带。我那时候在镇上上中学,全靠馍馍护佑我的胃和正在发育的身体。时间长了,我就成了馍馍肚子,几日不吃馍馍就会想。我最喜欢在馍馍刚出锅的时候吃它们,乡下人都说,新媳妇的舌头和腊月里的猪肉最好吃,那时候我不知道新媳妇的舌头是什么滋味,只吃过腊月的猪肉,但是我觉得,刚出锅的馍馍,比腊月的猪肉香多了,咬一口,应该像新媳妇的舌头一样。

说腊月的猪肉好吃,可能说的并不是猪肉本身,而是一种记忆。那时候,我们每家都养猪,按理说,养一头猪,既不能耕地又不能下蛋,最不划算,但是乡下人最看重的春节却少不了猪肉。亲戚进门,猪肉臊子面先得端上来,这是朴素的乡下人待客的基本礼遇。

小时候到镇上,总是要买点东西回去的,跟着父亲赶集,喜欢啥,一定得不到啥,回来的时候提着他觉得我们需要的东西,小嘴噘得老高。现在,领着我的女儿在镇上的商店转悠,她们要啥我买啥,弥补式地,再买点自己当年想买又没买到的,最后才想起来要给祖母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猪肉必不可少,祖母的意识里,招待客人不能没有猪肉,我们一年回来一两次,跟客人一样,也必须有肉。我通常会买肘子和猪头肉,肘子留给父亲和孩子吃,猪头肉绵软,祖母嚼得动。肉提回来,祖母就全部分解了,满满几盘子全端上来,我笑话祖母,这是猪开会还是猪亮相,她就骂我嘴贫,说猪肉也塞不住嘴。

我年少的时候,猪肉是按照规划吃的,猪蹄子和肘子,只能在年三十晚上煮,家族里的亲人们来拜年,要用这个下酒,猪头肉年初一吃,说法是稀里糊涂吃吃喝喝,过年啥吃法,这一年就都这么吃。

猪身上其他地方的肉,可是要严格按照规划来吃的,节俭的人家,一头猪能从腊月吃到来年的端午节。那时候没有冰箱,猪肉就被炸成肉臊子,压在缸里,做饭的时候,用勺子挖一点出来,拌在饭菜里,就当吃了肉。

乡下的素淡的生活,就这样带上了荤腥气。其实,除了有点肉味,是根本见不到肉末的,相当于猪油。这也能吃出过年的味道,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贫瘠而又充满向往,总觉得离顿顿吃猪肉的日子不会远。

这样的日子确实不远,现在,两盘猪肉摆在餐桌上,两个孩子的吃相,很像小时候的我,而牙齿松动的祖母,已经不大吃肉了,她看着我们吃。我突然就想起小时候过年,我们一家围着一盆子猪肉大快朵颐,祖母就在一边看着,不时递盐和醋过来,就是不吃肉。我们老以为她不饿,是啊,难怪她永远那么瘦弱,祖母似乎就没有饿过,这么多年,她靠什么活着啊?

药物篇

以前,祖母靠什么活着,我说不清楚,现在,她靠药物活着。

我准备去镇上前,问祖母还有什么要买的,祖母就拿出她的药盒子——那个童年里装满好东西的木匣子,里面装着半盒子的药。

祖母的这个小匣子,是从娘家带来的,抽拉式,带个小锁,外形别致而见木匠的功底。

出嫁的时候,这匣子里装着她所有的小物件。后来,这匣子里装着她的嫁妆——一对银手镯和两个金耳环,以及春节要发给孙子们当压岁钱的崭新人民币,还有旧年里留下来的粮票,爷爷的烟锅嘴,叔父们参军前拍的照片,有时候也会有些许糖果、饼干。

这个匣子原本被祖母锁在衣柜里,只有我们不在的时候才拿出来,我从这里面骗走过面值20元的人民币,偷偷戴过银手镯,吃过甜得让人心里发慌的糖果。在我贫瘠的童年,那个盒子跟阿拉丁神灯一样,满足过我。

我不知道这个匣子是啥时候空了的,又是啥时候变成了药盒,只知道,祖母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装进去了,除了药。

祖父走后,我把他的烟锅带到了城里,挂在书房的书架上,看着它,就觉得祖父站在那里看着我,这样,我不至于在读书的时候分心。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是在祖父的注视下学习的,他不认识一个字,让我们兄妹好好读书,我听着他吧嗒吧嗒吸旱烟锅,就盼着书本里的知识能像烟草一样,用烟锅吸进身体里去。现在,烟锅头不在乡下了,而离过年还远,崭新的人民币没有必要提前准备,旧年里留下的粮票和老照片,已经不知去向,糖果现在不用藏在木匣子里,木匣子里就只剩下银手镯和两个金耳环,以及一张长期的二代身份证,它记录着祖母出生的时间。

我想,祖母应该是嫌匣子太空吧,就把药装了进去。她从匣子里拿出几片已经吃完的胶囊片,说这两种药各样给我买一盒。我才发现,祖母的盒子里的药,竟然涉及心血管、牙疼、中耳炎、肠胃病等多种疾病。

这个生于一九三二年的老太太,身体已经到了靠药物维持的时候,可是她坐在我面前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她已经垂老到要吃好几种药。我老觉得她像泥塑的菩萨,多少年了,一直是那个样子,面色红润,皮肤光滑。可当我近距离观察她的时候,才发现,那红润是老年斑在聚集,而光滑的皮肤是因为失去了水分。

木盒子里的健胃消食片,是我所熟悉的药,小时候生活还不是很宽裕,家里的粮食交过公粮之后,剩下的一家人刚好吃一年,每个月多少小麦要磨成白面,这些白面多久能吃完,这些都要心中有数。祖母不是个精打细算的人,有时候也会出现寅吃卯粮的情况,祖母就想办法用粗粮填补空缺。乡下人吃粗粮是吃不腻的,就怕吃得久了,肠胃受不了。我们小时候没挨过饿,但经常把自己吃撑也很麻烦,胃跟调皮的小孩子一样,折腾人,祖母就拿健胃消食片来给我们当糖果吃,吃了胃就舒服了,又能多吃饭,循环反复,这味药几乎伴随了整个童年。

现在,轮到祖母用这味药喂养自己的胃了。她的胃,忍受过好几年的饥饿,忍受过槐树皮的粗纤维,忍受过剩饭的亚硝酸盐,有过一家人吃饭它不饿一家人吃完它喝汤的小心思,熬过了饥饿贫穷,这颗乡下千千万万的母亲共同拥有的胃,终于熬不住了,在本应该颐养天年的时候,胃却泛酸、胀气、糜烂、溃疡……积攒了八十几年的毛病,统统出来作祟,偏偏遇上独居的不爱吃饭的坏习惯,祖母只能靠健胃消食片来安抚它,与它和解,可是,八十多年的委屈,胃还能承受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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