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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业专家陈万章(第1页)

农业专家陈万章

陈万章是我们的老局长。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人世。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主要是让农业战线上的同志们永远记住他。我们把时间还是追溯到1962年吧!那是三年困难时期的最后一年。关于他的故事就从这个时候讲起。

粮食!粮食!

汽车停在了平罗县城汽车站门口,刚刚从宁夏农学院毕业返回的陈万章一走下汽车,就被一群要饭的人围住了。那一张张满是饥饿的脸,望着陈万章;那一只只被饥饿折磨得青筋绽露的手,一起向陈万章伸来。陈万章一阵心悸,他不敢告诉面前这些人,说他自己是学农的,那些伸出来的手,似乎不是讨饭的手,而是一种讥讽和一种羞辱。

“粮食!粮食!”

陈万章咬了咬牙,满脸通红地离开了汽车站。

在汽车站的那一幕,如刀刻火烙般留在了陈万章的脑海里。多少次的夜半梦醒,他都会把思虑停留在那一刻。每想到那一幕,他便情不自禁地冒出一身冷汗。饥饿对于一位学农的人来说,就像时刻震响在耳边的警钟一样。他到平罗县报到后,被分配到县农技推广站工作。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中国大地从“大跃进”的狂热和幻想之中回到了现实中。同时,三年困难时期也给了每一个农业工作者一记重锤,辛辛苦苦地经营了十多年,农业基础竟然这样脆弱,在自然灾害面前不堪一击,就像黄土砌就的高塔一样,瞬间就坍塌了,崩溃了。

推广使用七寸步犁

许多人容易从一个极端跌向另一个极端,陷入极度的悲观失望之中。陈万章是个农业工作者,虽说也有过狂热,但却从来不悲观失望。他明白:再宽阔平坦的路,都得从第一个脚印开始。

这一年,平罗县推广七寸步犁。这种犁是一种可以深翻耕地,改善土壤微循环的犁地工具。早在20世纪50年代就已经编在宁夏农民中广泛使用,但由于种种原因,农民自己把它淘汰了,现在又要重新捡起来使用。这个任务不算太重,却也并不轻松。一方面推广面积较大。平罗县近20个乡镇,散布在西起贺兰山,东到黄河边的几十公里范围内。另一方面说服工作难做。农民自己淘汰的农具,很难说服他们重新使用。

陈万章从中卫县修造厂请来了10多名师傅,用自行车驮着七寸步犁的零配件,逐乡逐村挨个儿往下跑。那时候,平罗县还没有四通八达的公路,到处是泥泞曲折的乡间小道。每到一村,他们都要去挨家逐户作动员,举办培训班。

一年过后,陈万章的自行车竟然换了两副车胎。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这个新来平罗的大学生,闭上眼睛也能把县里的作物分布、土壤植被等情况说个八九不离十。

在红光大队的日子里

1969年,在黄渠桥公社红光大队的骡马圈里,一盏小油灯若明若暗地闪着昏暗的弱光。屋外的马圈里,时不时地传来骡马的响鼻声和嚼食草料的“嚓嚓”声。陈万章对着昏暗的油灯,心事重重地翻看着农业科技方面的书籍。

大学毕业已经7年了,虽说新中国已安然度过了三年困难时期,农业步入了稳定发展的道路,但步子迈得总是不大。就拿平罗县来说,小麦的单产量总是徘徊在200~250公斤之间,怎样才能让平罗县的农业有个大的飞跃呢?作为一名农业工作者,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异常沉重。他抛开了在平罗县城天天坐办公室的工作,抛下了妻儿,只身来到红光大队驻村蹲点。

骡马圈里的住宿办公条件当然比机关办公室差远了,但作为一名农业科研工作者,离开了土地,就像鸟儿离开了天空一样,失去了自由翱翔的天地。在红光大队,他跑遍了每一个角落,看遍了每一块田地,寻找着提高粮食产量的突破口。春去秋来,隆冬将至,他心里有了底:要在作物良种和种植结构上下工夫。

1970年10月,陈万章带着刚刚引进的杂交玉米品种,登上了南下的火车。临上车前,县农业科技研究所的老主任忧心忡忡地问他:“是不是换个人去?你这一走就是半年!”他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吧,这个品种我在试验田里种过,心里有底,换了别人去不合适!”

与此同时,在石嘴山区一个砖木结构的平房里,陈万章年轻的妻子正抱着刚刚降生三天的孩子独自流泪。她不是不支持丈夫搞事业,而是担心他太忙了,脑子里几乎没有了这个家。自从他俩结婚后,他所给予她的家庭温暖,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天。

妻子在石嘴山市工作,也曾想方设法在市里为他联系好了工作,让他调回来,可是给他说了多少回,他硬是不回来,顶着一头尘土往地里钻。为了这件事,妻子不知流过多少泪?后来妻子一横心,干脆不管了,苦和累让他自己去受吧!

可这次却不同,孩子毕竟才刚刚落地三天,他就这么一扭头上了海南岛。海南不同于宁夏,即使是十月之秋,太阳也同样灼人。在那些四季常绿的热带雨林中,常有一些不知名而且带着各种传染病的小蚊虫叮人。尤其是北方人到了海南岛,水土、气候都不服,再加上一些疾病的骚扰,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陈万章十分焦急,这种杂交玉米品种如果在北方繁殖,要受到气候条件的限制,起码在三年以后,才可能大面积推广。而一年可以收获三至四季庄稼的海南岛,半年时间可以当作塞外的两年使用。夜半时分正是蚊虫肆虐的时候,他无法入睡,一个人悄悄地爬起来,到试验田里一株一株地看,一棵一棵地摸。

玉米在寂静中拔节的声音清晰悦耳,恰似一曲清新的丝竹乐。这一刻,他忘却了远在千里之外盼他早归的妻子,忘却了才出生没几天的儿子,完全沉醉在这诗一般的境界里。他躺倒了,由于经常不分昼夜地劳作,再加上水土不服,高烧和腹泻袭来。才半天时间,他就被折腾得浑身无力,面黄肌瘦。他躺在**,恍恍惚惚中眼前总是出现一些如幻如影的画面……那不是给他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孩子的妻子吗?!妻子是幼儿园的老师,她站在一群笑逐颜开的孩子中间,总是那么的喜欢孩子。在孩子面前,她就像群星簇拥的月亮般艳丽夺目。她转过身来看见他立刻愣住了,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泪水涌满了眼眶。他想去道歉,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抬起手,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可那泪怎么就擦不干呢?他正在疑虑,猛然间发现自己伸出的手变得干枯,青筋突出,无异于平罗汽车站那群乞讨者的手。他大吃一惊,从昏迷中惊醒,冷汗像水珠一样从身上渗了出来。还不是躺倒的时候,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怎么能躺下呢?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又去了试验田。

第二天,他到医院去看病,医生一测体温39。8℃……半年后,陈万章培育的第一批种子从海南岛寄了回来。这一年,平罗县黄渠桥镇的300亩杂交玉米达到了亩产400多公斤。陈万章从海南岛回来后,已经半岁多的儿子,见到这个陌生的爸爸,“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推广套种玉米

怎样才能使银北的粮食上台阶?怎样才能在这有限的耕地上打出更好更多的粮食?

20世纪60年代,山东曾搞过小麦套种玉米,获得过亩产1000公斤粮食的好成绩。宁夏能不能搞?银北能不能搞?如果在红光大队搞成了,那么全宁夏的粮食产量翻番应该不成问题。套种玉米的关键在于掌握时令。宁夏的气候种一茬有余,种两茬不足,而小麦套种玉米,就可以使两种作物合理利用一个共生期,从而达到粮食增产的目的。但是,找出这个共生期,却是一个复杂的摸索探求过程。毕竟是第一次摸索,困难中潜伏着失败,希望中孕育着成功。

陈万章丝毫不敢松懈,他和科技小组的几个年轻人,日夜不断地在试验田里观察、记录,任何细节的失误,都有可能导致失败。

夜深了,他给试验田放了水,回来后一头栽倒在散发着骡马粪臭味的土炕上,他实在是太累了。30亩试验田,几乎都是他一人在操持,虽说周围的村民常来帮忙,但他明白这是科学试验,态度必须严谨认真。

星星早已布满天空,陈万章挣扎着爬了起来,生火做饭,他把面条下进锅里,然后翻开笔记本把一天的数字记了下来。这些数字,在今后推广套种玉米时,将起到无法估量的作用。

第二天一大早,饲养员起来喂马,顺便走进陈万章的小屋,他总是能看到这样一幅情景:陈万章盘腿坐在炕上,脑袋深深地埋在两条胳膊中间,面前铺着翻开的笔记本,手里的钢笔早已滚落在地上。灶台中火熄锅凉,煮进去的一锅面,糊得像饼子一样贴在锅底上。这样的日子,在他蹲点的10年当中,不知有过多少次?这样的情景,饲养员也不知遇到过多少次?

从光荣入党到走进人民大会堂

1978年,在一次会议上,平罗县农业研究所党支部的几个支委发生了争论,中心议题是陈万章的入党问题:“虽说陈万章出身富农,但这些年他在黄渠桥公社红光大队蹲点期间,思想品德好,工作作风踏实,和当地贫下中农打成一片,群众反映好,评价高,党支部应当考虑他的入党问题。”有人反驳道:“我们所指的具体表现是:陈万章在红光大队期间不关心政治,还私自接受其他单位的科研项目,这是走白专道路。”后来有人发火替他鸣不平,也有人高声罗列他的种种错误。就这样,他的入党问题一直拖到1979年才得到解决。

那些年,陈万章一直背着家庭出身的包袱搞科。他在红光大队十年间,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好成绩:1973年,他引种的“墨卡”小麦良种获得成功,34亩小麦平均亩产420公斤,其中1。4亩获得了536。5公斤的高产,在宁夏实现了小麦单产过千斤的目标,引起了极大震动。1975年,他带领红光大队农科队普及科学种田,粮食平均亩产达到285公斤,创造了历史最高纪录。其中农科队的粮食平均亩产335公斤,比全大队高出30公斤。1978年,由他引进的小麦套种玉米在平罗县推广2000亩,亩产达到850多公斤,在宁夏引起轰动……1972—1978年的6年中,红光大队年年被树为科学种田样板,参观者络绎不绝。当地农民称赞他为“神农陈”……荣誉和过失对于他来说早已无法回忆,他也不愿意回忆。对于一位从毕生就开始从事农业研究的科学工作者来说,最难忘的是1978年的全国首届科技大会。当他走进人民大会堂,跻身数以千计的科学工作者中时,他无法相信,自己这样出身的人,还能走进这十分庄重的殿堂,同党和国家领导人对面而坐。他也感觉到,自己不过是历史沧海中的一叶扁舟,离目的地还很远很远。

也是一个秋天,也是黄河涨水的季节,我乘车从石嘴山返回银川。这个秋天不寻常,夏天的一场大水,几乎淹没了半个中国,全国粮食歉收达几百亿公斤,但是却没有出现过像30年前那样的饥饿恐慌。这一切,难道不是千千万万个像陈万章这样的农业科技工作者的努力吗?送走饥饿的人不正是千千万万个陈万章吗?路边的田野里一片金黄,正是人们所形容的金秋时节。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密密匝匝的套种玉米地里,结实的玉米已经成熟,正透着一种诱人的香甜。仅在银北地区,目前套种玉米就已经达90万亩以上,年增产一亿多公斤。

(供稿:刘军、武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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