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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牛（第1页）

我与老牛

以生产队为单位从事农业生产的时候，爷爷在生产队领养了一头耕牛，是一头黑牯。养一头牛，一天可以记三个工分。

生产队的耕牛给谁养，特别是得力的耕牛，是要经过认真选择的，一定要养得健壮、肥实，否则，农忙时误了农事，可担当不起。爹爹手勤、心细，经队委会商议，黑牯才给了爹爹养。

那时，我在村小学读书。那年月读书，很轻松，没有家庭作业，放学回家，便替爹爹放牛，到了田头畈尾，可以跟牛一样放野，特别是骑在牛背上，看着牛一口一口地啃草，打响鼻，挺带劲儿。严格地说，耕牛是不许人骑的，因我年幼，队长才没当事儿，但农忙用牛的时节，我也不骑黑牯。

我骑着牛满畈找它喜欢吃的草料，爷爷坐在田埂上，捋着胡须，吧嗒着水烟，用昏花的老眼望着我和牛。

可惜我没有短笛，缺少了牧童与牛的浪漫。

我放牛，爷爷高兴，认为孙子懂事，可以帮着干活了；牛也高兴，我牵着它满畈找嫩草吃，偶尔偷吃几口庄稼，也不会用鞭子抽它，我可不愿像大人那样把牛的嘴巴管得那么严。那年月，人饿急了都忍不住要偷，何况畜生？我心里乐，能骑在牛背上玩，能在村里满畈满岭放野。所以，我替爹爹放牛，爹高兴，牛高兴，我高兴，三好合一。

农村人爱就便①，黑牯没名，是爹爹在养着，村里人称爹爹为桂爹，便也把黑牯叫桂爹，只是在桂爹的后面加了一个后缀“咯”。队长派工就是这样说的，明天让“桂爹咯”去把兔儿墩的地给翻了，指的便是黑牯，而不是我爹。全村共有十头牛，四头黄牛，六头水牛，主要农活都是水牛干。黄牛只能在村口的晒场打谷或拉碾子，或犁一些疏松的山地，耕田全靠几头水牛。

“桂爹咯”是最剽悍的牛犊子，是牛中之王，它的使用权只属于村里几个老把式，其他人是没有资格使用的。更重要的是它耕田的步伐准确。牛耕田的步伐很有讲究，步子必须沿着上一犁翻开的犁沟走，密了，有重叠犁，白费了工夫；稀了，留下一块块硬埂子，还得派劳力去挖，特费力。没有训练好的牛，拉犁忽左忽右，把犁的农夫急得一边扯牛鼻一边拖动犁柄，嘴巴不住地喊：“沟里走，沟里走。”这样犁田，牛累，人也累，一天喊下来嗓子都哑了，牛的身上也爬满了鞭痕。

经历了两件事，我和黑牯成了生死之交。那是早春的一天下午，我放学回家便骑上厚实的牛背，迎着如血的落日，从东垄去西畈，那里有一片不被人知的草地。黑牯一边走，一边啃食着路边刚返青的嫩草，忽然像闻到了什么味道，昂起头“哞哞”吼两声，北畈那边立马就有母牛用温情的声音“哞……哞……”地回应。黑牯高兴得仰天做几个深呼吸，然后弓起背，蹄子原地狂颠起来。如果在平地，我是不会有问题的，还窃喜，多刺激！可那天是在一个陡坡上，而且是下坡，牛一颠，牛背一拱，我便没有了支撑；颠一步，我就往前滑一下，黑牯只顾高兴，一直把我颠到了牛颈，卡在了硬邦邦的牛角上。如果这时黑牯使劲摆一下头，牛角可能会戳穿我的五脏；如果再往前狂奔几步，我会摔下，被它的铁蹄踩成肉饼。那么今天回忆黑牯的就不是我了。黑牯感觉到我的位置之后，立即站定，两脚一跪，下巴贴地，我的双脚便着地了。我翻身倒在地上，感叹：我聪明的老牛啊！

所以，我后来很讨厌别人说“笨牛”两个字。

①农村人爱就便：鄂东地区方言，“图方便”的意思。

另一次是暑假的一天，黑牯在南山脚下吃一顿青草后，天突然变了脸，快下雨了。我骑着黑牯回家。经过一段送水堤，这条送水堤才做两年，堤面长着一层青草，但前不久下过两场大雨，里面滑坡，出现了一个大坑，青草成了掩体，我和黑牯都没有发现。黑牯一只脚踩空，重重地扑跌在地，我被抛到了坑里，手还扯着牛绳，身体悬在半空中。如果黑牯不顾及我，顺势跳跃下去，我不被压死也会被踩残疾。黑牯紧紧地趴在地上，不让身体下滑，黑牯鼻子被勒出的鲜血一滴一滴溅在我的手上、脸上，直到我侧身揪住了旁边的一把青藤，脚着了地，黑牯才艰难地往后退缩回去，试探着做了几次预备动作才站了起来。牛鼻子流了好一阵子鲜血，红肿一片。

从那以后，我对黑牯产生了一种崇敬之情。黑牯在我面前也特别温驯。出工的时间黑牯是生产队里的，放工以后便属于我了。我特别喜欢黑牯觅食的习惯，不论是春天吃鲜嫩的青草，还是冬日吃干枯的秸秆，黑牯都要反复咀嚼，仿佛嫩草可以咀嚼出琼浆，秆秆可以咀嚼出玉液。牛专家说那是反刍，是牛的生理特性。我觉得，黑牯是在把酸甜苦辣，细细咀嚼，慢慢品味，消融在肚子里。

爷爷去世那年，我上了镇中学，住读。从那以后，我就告别了家乡，也告别了黑牯。但我时刻思念着我的黑牯，仿佛它还在帮助我咀嚼、消化人生的酸甜苦辣，还在我的心田里，一季一季地耕耘，孕育着希望的种子！

人啊，有时不如牛。你饲养了牛，它会辛勤地耕耘，保护你，报答你，可现在有的人，不孝敬父母，不思感恩，多年的朋友、同事，为了职位、金钱、利益，可以反目成仇，刀光剑影。

还别说，人有不如牛的地方。

这也许和我属牛有关，我对牛有些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