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在生命里的记忆
◎徐洁
小时候,我们刚加入红小兵不久,就被改成少先队员了;我没等到戴上暗羡已久的姐姐臂上的红袖标,我们的组织就改回共青团了;我们是欢送最后一批上山下乡知青队伍里挥舞小旗的孩子;在我还没有搞清楚交白卷为什么可以上大学时,1985年我们的高考竞争就已经白热化了……
我们的老北京
毕业多年,有一次回北京,去看望老鸭的妈妈。热心肠的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北京也是你们的家啊,是你们的第二故乡,要常回来啊!”那个时刻我才突然意识到,北京不是我出生的故乡,但却是我精神生长的故乡。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在这里学会了独立生活,学会了张开眼睛看书本以外的世界,学会了流泪,也学会了做梦……我们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来处,而不可得,可是我们却可以真切地找到自己精神的来处!别的人来北京,要看的是新北京的变化,看高楼大厦,看鸟巢水立方。我们不一样。我们仿佛戴着个滤光眼镜,能够滤掉二十年时光在北京城身上的所有的涂画,而发现残存在城市角落里任何一点旧日斑驳的身影。我们心里的北京永远都是只有二环的那个老北京。
我们宿舍的耗子(不要顾名思人哦,其人可谓聪慧美丽,因她,我们用“惟楚有女”覆盖了古人原话,可想而知)曾自揭家丑说,来北京之前以为天安门城楼像画上的一样金光闪闪,目睹真容后很是失望。那时候我们每一个来北京上学的孩子,第一件事就是去朝拜天安门城楼,并且立此存照。有关天安门的记忆,太多!而我有单纯温暖的一幕更不能忘怀。
老鸭,我们宿舍唯一的北京孩子,很多时候,老鸭就充当了我们的义务向导。不仅大学四年的北京游,直到今天,我们在北京出行,都要仰仗老鸭细心精准的路线指南。在我们宿舍基本还没有被男生插足并分裂的两年,我们六个人(牛有身不由己的理由,哈),总是像部队的某小分队,行动整齐,步调一致。估计我们的朱宏班长最喜欢检阅我们的队伍,每次经过她身旁,她都手指挨个点到:“1,2,3,4,5,6(读做简谱)。”在老鸭的率领下,我们到长安街感性认识课本上学到的“华灯初上”一词,然后来到游人散尽的天安门广场,坐在白天吸足了阳光热量的温暖的地砖上,大声唱歌:“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很快,不远处就传来另一伙儿年轻的声音:“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直唱到我们双方都山穷水尽,赛歌会才偃旗息鼓。
从师大东门出来,我们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是坐47路,车过新街口豁口,再过小西天,然后到西四,到西单……我们宿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谁过生日谁请大家看电影。新街口胜利电影院、西四红楼电影院、地质礼堂是我们的专场影院,都在这条街上。那时的电影是我们可以享用得起的精神大餐,法国电影周、苏联电影周,第五代导演和《黄土地》、《红高粱》……有一次上影评写作课,我不情愿写,原因是我认为我写的影评充其量也就是一篇读后感。老鸭于是去向老师请假说,要去看电影才能写。老师竟答应了这个无理的要求。我和老鸭从课堂直奔西四红楼,那天看的是《野鹅敢死队》。电影散场后,我们有时步行回学校,穿胡同。北京的胡同里到处弥漫着烧媒球的味道,院门边随意停靠着破旧的自行车,灰墙灰瓦的院落深处闪出温暖的橘色灯光。当年那灯光曾是远离家乡的游子心中的痛,而今天在我心目中它们却演变成“家”的符号,成为我心翘望的方向了。
师大南边有条护城河,在豁口,离学校很近。那时的护城河没有水泥铺底,河里生着碧绿的水草。我们宿舍的萨、黔、桃子(呵呵,这些名字看起来有些怪,我不得不郑重声明,它们的主人其实都是文静秀丽的小姑娘),泳技在旱鸭子的我看来都了得,不过我私下以为她们都是在家乡游过野泳的主儿,当然不奇怪。她们到护城河游泳时,我的职责是为三个仙女看守衣物,兼观赏仙女们身上挂着水草出水时的绰约风姿。护城河如果有记忆,它应该还记得我们青春的欢乐和忧伤!
我们的校园
校园里最单调的生活被称为“三点一线”:宿舍——教室——食堂。其实,那时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开水房。每天我们有一项必不可少的任务,就是提着几个暖水壶去打开水。从宿舍到食堂,从食堂到水房,从水房到宿舍,于是成了三条重要的信息通道。那时候每天出现率最多的海报,是关于各种哲学思想、文艺思潮的学术讲座,其次是各类社团的活动通知,每周末还有写着巨大“舞”字的舞会通知。如果说八十年代的校园和今天的校园有什么不同,看看这里的信息是可以说明部分问题的。
秋天,女生宿舍院外的银杏渐渐黄了,那是北京最美丽的季节。经过落叶遍地的小径时,我们都喜欢拾几片叶子,夹进书本里,或者夹在寄给友人的信笺里。以至于后来偶尔翻阅旧书时,经常会有一片昔日的记忆倏忽飘落眼前……
“311某某某,有人找!”听到楼下门房老大爷的喊话声,被叫到的女生叽里咕噜慌忙从**爬下来,冲到窗前,透过梧桐树叶向老大爷应一声:“知道啦!”然后下楼。被拒之门外的当然是男生。不知道男生们心里可还有当年隐隐的恨意,抑或那些恼人的心绪早已被时光改写成丝丝惆怅,且暖人心房。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我们宿舍门前经过,听着它渐远,然后进入水房,声音变大,水房是个天然的大扩音器。“以后,让我倚在深秋……”这个声音再次回来,我知道这是我们隔壁宿舍的苏颺。有一个时期,颺颺总喜欢唱这首歌,歌声里透着些忧郁。水房里的歌声最专业,又动听的,当然是戎大妹子的,戎爱军因为领唱《三十里铺》而在男生那里得了这个称呼,真是很贴切的。
其实二十年来,我不断闪回的梦里出现最多的还是我们的宿舍,是我情如姐妹的那几个人!在梦里,窗前的梧桐遮住了阳光,311依然昏暗,老鸭、萨、黔、桃子、耗子、牛,还有我,我们都在,我们永远年轻,我跌进这个梦里二十年,怎么也醒不过来。鸭把自己手抄的《先知》送给我,我至今还保存着;萨每次挤公共汽车时都在我身后奋力托我先上去;黔每天中午用她的收录机定时且无偿地播放《平凡的世界》;耗子无私贡献了童年小耗子的生动故事,版权费分毫不收;桃子在留学生楼陪读时,不忘把我们几个小姐妹招呼过去,参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牛的一件呢子衣服,大一那年温暖了我的整个冬天!如果有遗憾,那么遗憾的是,我的羞怯使我没有越过宿舍发展更多更深的友谊,然而不遗憾的是,我把宿舍当做自己的家,我把欢乐和悲伤都给了它,我因之收获了此生最诚挚的姐妹情谊。
二十年后重聚时,朱建军同学说,虽然他工作的师大二附中就在师大对面,但毕业后几年,他都不敢走进那个校园。我们也一样,自毕业那天起,我们的大学校园似乎就被我们封存在记忆里了,因为难舍。
有一次我在火车上和邻座的年轻人聊天,她刚刚大学毕业,在为工作烦恼。问及我的经历,我告诉她说,我的工作是学校分配的。她大惊:“分配?什么是分配?”哦,我恍悟,我们时代的大幕已经落下了。我们的青春年代还经历了更多的“改旧换新”,我们入学时,我们的国家刚刚步入“科学的春天”不久,且正值改革开放之初;我们丢掉了压弯父辈腰杆的“臭老九”的称号,换了响当当的名字,叫“天之骄子”;我们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是众望所归的肩负为祖国创造奇迹大任的一代。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样说,我们是出生在春天的孩子。
出生在春天的孩子,我们有值得骄傲的集体印记吗?
20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