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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那年的足球(第2页)

一刻钟的中场休息还有另外一幕插曲:对方的两名队员从看台的第一排经过,其中一位叫洪丹,北京孩子,是他们的队长,一位凶狠的后卫,在场上多次将我放倒的就是他。这时候,坐在我前排的秦英斌将一个喝空的汽水瓶子抬手扔了过去,跟扔手榴弹似的,瓶子在他俩脚底下碎了,洪丹回过头来,厉声喝问:“谁他妈扔的?”秦英斌挺身而出:“你大爷我扔的!”“你他妈个傻B!”“你他妈才是傻B!”骂着骂着,二人都欲动手,被其他人给拉住了。

中场休息结束了。

下半场我队又恢复了常态,踢得紧凑有序起来。86连追三分士气正旺,双方你争我夺十分激烈。在这种僵持不下的时刻,李队长深知现在的关键是进球得分,谁先超出一分谁就将占据主动,并且很可能取得最后的胜利,李队没有忘记我是本队的头号射手(还是本次比赛最佳射手的有力争夺者),便专门跑到我的面前说:“胖子,现在该看你的啦!你多穿插跑动,我来给你喂球!”——从这以后,我的跑动明显增多了。机会是有的,只是对方那个叫洪丹的铁后卫如影随形,将我盯得挺紧,让我无法从容拿球,更别说射门了。

对方的攻势也挺猛:有个小个儿前锋跑得特欢,带着球直往人缝里钻,跟个泥鳅似的,眼看他又到了我方禁区前沿,我刚想大叫一声,提醒我方后卫注意,只见盯人中卫黄刚已经拦路杀出,抬腿阻击,小个儿前锋猝然倒地,再没起来——是黄刚的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小个儿的胸口上,后者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休克过去!其实这也怪不着黄刚,身高一米八六的他动作较慢,他的高而慢与小个儿的低而快撞在了一起,便是他的膝盖与小个儿的胸口撞在了一起!黄刚平时球风不错,向来对球不对人,我认为他并无恶意。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是:对方几乎全体队员呼啦啦将黄刚团团围住——一看到这种情景,血一下子涌上了我的脑袋!我是一个打小在群架中打大的孩子,想都不想就知道该如何去做:我从本方前场狂奔数十米一口气冲到了事发地点——本方禁区前沿,扒拉开人群钻进去一把推开了距黄刚最近气焰也最嚣张的那个人——正是洪丹!我说:“滚蛋!想打架咱们另约。”洪丹说:“胖子!这可是你说的。”说话间,我们的人也纷纷冲了上来,黄刚之围便也解了,有人将小个儿背向校医院,对方换了个人,比赛遂又重新开始。

心理素质的重要性竟也体现在我们这种层次的比赛中,经过上述节外生枝的突发事件之后,我们憋了一口气,踢得异常骁勇,也空前团结(更富于整体性)。对方则有了怯意,开始畏头畏尾缩手缩脚。两强相遇勇者胜,我们的机会马上就来了,解铃还须系铃人:黄刚原本就喜欢开大脚,我原本就喜欢接长传球打对方身后,第一球就是通过这个路子进的,现在黄刚有心报答我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替他解围,大脚给我送了一个高球,此球正好落在对方禁区前沿,那个一直盯我不放的洪丹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估计是上前助攻未能及时撤回),我与情急之下弃门而出的对方门将范春三(即日后的著名网络作家王小山)同时争抢这个高球,结果我的凌空飞脚先触到球,顺势轻轻一挑,那听话的球儿便正好越过伸开四肢猛扑上来的范三儿的头顶,不紧不慢地滚进了空门……我不敢说这是我大学时代踢进的最漂亮的一球,但肯定是最重要的一球,我此球一进,86顿时崩溃,兵败如山倒,已经无心恋战,随后又被江泳利用任意球攻陷一城。

5∶3,我们蝉联冠军。

比赛结束以后,我们活蹦乱跳,击掌相庆,然后一起回水房冲冷水澡。随后,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和一个笔名叫“中岛”的诗友,去国际关系学院赴一个事先约定的饭局。中岛就读于哈尔滨师大,我们因写诗而相识,这几天他跑来北京,住在我宿舍,准备筹办一项全国性的大学生诗歌活动。他在国关有两个诗友,约我们过去玩,顺便吃个饭。这个下午,我俩走过校医院旁边的柏油路时,有辆自行车突然冲了过来,横在了我们面前,车上的人正是洪丹,他以京油子的腔调冲我说:“胖子,你不是想摆场子吗?今晚八点在你宿舍等着!”

在国关的饭局上我拼命说话,可劲聊诗,心里觉得特对不住两位陌生诗友的盛情邀约,人家好心好意请你来难道就是为了让你饕餮一顿吗?还不是想做些诗歌上的交流!吃完饭我就朝回赶,谁都拦不住。赴打架之约比赴恋爱之约还守时——我就是这么个人!回到宿舍时,我瞅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19:46。宿舍里没有其他人,我坐在自己床边抽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拿眼睛找家伙——他们不是随时要冲杀进来吗!找来找去,发现还是凳子最管用。随我一起回来的中岛问我:“这架一定要打吗?”我没有回答。

快到8点钟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我一把抄起了凳子,却见来者是黄刚,他见我便说:“胖子!你跑哪去了?大伙都在找你!快走,去312!”

我跟着黄刚便走,没有注意到中岛紧随我后面。在楼道里,黄刚告诉我说洪丹给他下了战书,我便把下午校医院旁的路遇讲给他听,看来不打一架这个洪丹不甘心!说话间312便到了,一把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让我心中倍感温暖:屋里爆满,比开准备会时还多!最显眼的自然是巨无霸老宿,他坐在桌边,怀抱一根叫我瞧着眼熟的铁棍——噢!那是从摆放在楼道里的举重杠铃上卸下来的,围桌而坐的秦英斌、杨雪峰、祁生元、罗澎等几条汉子,手中也各执一件兵器,都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刚要跟兄弟们打招呼,黄刚却将我拉至屋子的最深处,向我介绍坐在一张床边的三个陌生人,说是其老乡,都是重庆人,其中一个样子吓人:穿一件旧军装,长发遮颜,面色阴沉。黄刚用重庆话向他介绍我,说我很够意思是兄弟之类的。那人抬头望了我一眼,目光中满含杀气——这我明确地感受到了。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用川渝味道的普通话对我说:“兄弟,你和黄刚先去和他们谈判,谈不拢就撤出来,然后我们再杀进去!”

我和黄刚离开312时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势,兄弟们千叮咛万嘱咐的是:见势不妙,赶紧撤退!来到楼道上,黄刚手中拎着一网兜苹果,悄悄对我说:“胖子!你注意到中间穿军装的那位了吧?”

我说:“注意到了,样子好凶啊!”

“这家伙打架不要命,我听说他刚在沈阳打死了一个人,正在逃。”

“靠!你怎么把这种人找来了?”

“不是我找的,是另外两个——我在中戏读书的老乡。”

我们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一拐弯儿,86那个宿舍便到了。走在前面的我刚要敲门,不料黄刚的气极盛,一脚便将那扇紧闭的门踹开了:里面也是爆满,每人手里也都抄着家伙。洪丹立马站出来说:“你俩敢来,有种!进来坐吧!”话音未落,有人便让出了桌边的两个座位,我啥都没想,两步跨了进去,一屁股便坐下了;黄刚人虽进去,但却坚决不坐,把手里拎着的那网兜苹果扔在桌面上,怒气冲冲地说:“这人我下午已经去校医院看过了,当面道歉也道歉过了,我好心好意买的东西你们不收,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洪丹戴着一副霹雳手套,手拿三节棍,以其京腔慢吞吞地说:“还是下午那句话——五棵!”——我听明白了:“五棵”指的是人民币五百元——在那个年头,对于我们这帮穷学生来说,这可不是个小数!黄刚炸了:“我也还是那句话:五棵?做梦!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胖子!走人!不跟他们费口舌了!”说完,黄刚独自摔门而去,我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个受了气的洪丹已经将满腔的怒火撒到我这边来了,把手中的三节棍恶狠狠地朝桌面上一拍,冲我嚷道:“你也滚!还愣着干吗?”——这时候,我的眼睛正好看见了两个熟人:范春三和张海峰,与罗洪涛一样,他俩都是我在诗社的诗友,我便随口对那洪丹道:“滚你妈的!谁跟你谈!范三儿,海峰,怎么回事儿?”范春三也很愤怒,说:“胖子,我可不是冲着你,你看黄刚那驴什么态度?这苹果小得跟牛眼睛似的!那孩子还在医院躺着呢,多可怜!”张海峰也随声附和地咕哝了两句。我反问道:“你们让黄刚吐五棵是什么态度?”那个令人厌恶的洪丹又在一旁虚张声势:“少跟他废话!让他滚!”这时候,已经关上的门又嘭的一声被推开了,闯进来的是侯马,一把拉起我:“胖子!甭跟丫废话!走人!”——侯马是我的兄弟,他在这时候闯进来肯定是怕我身陷重围吃了亏,他的班干部身份又给了我一个信号:组织上已经决定了——打!知道要打,我很亢奋,临出门前,我冲洪丹撂了一句:“这一架可是你要打的!”

我和侯马朝回走,刚走两步便听到楼道的远端吵吵嚷嚷的,仔细一看:我们的队伍正在浩浩****地开过来!走在前面的排头兵是黄刚及其三位重庆老乡,那个穿军装留长发的阴沉家伙走在最前头;紧随其后的第二梯队是老宿、老秦、雪峰、生元、罗澎这几位身体极好的彪形大汉;第三梯队基本上由诗人组成:徐老五(即诗人徐江)、李树权(即诗人桑克)、陈建中(即诗人钟品)、黄祖民(即诗人海童),“外援”中岛也在其中,另一位“外援”流浪歌手张楚也紧随其后……我和侯马便与大部队汇合,掉头朝回走,于是大队人马便齐聚在86那间宿舍门前,门关着,老宿一铁棍就给那门捅出了一个大洞,其中一位重庆人用沙哑的川渝普通话喊道:“谁想打架?出来!”

连喊三遍。

无人应战。

乐群餐厅是我们学校开办的一所烹饪学校的实习餐厅,号称“淮扬风味”,主要面向教工服务,也对学生公开,是我们平时改善伙食之地。这天下午,决赛一结束,李宏伟队长已经从系里领到了200元的冠军奖金,准备晚饭时到此聚餐,但因为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大战即将爆发,只好顺延成了现在的夜宵。下午蝉联冠军,晚上不战而胜,使这顿颇为奢侈的夜宵变成了这天唯一的庆祝活动。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战在即,不分彼此,大捷过后,又很有秩序地分坐了三桌:第一桌,是足球队的主力队员;第二桌,诗人们;第三桌,“外援”。我上了场是主力前锋,下了场便是诗人,坐在了诗人那一桌,刚才老宿用铁棍将86的门捅了一个大洞,从现在开始,不出几年,这一桌的诗人们也将用他们的诗将中国诗坛的铁盖子凿出一个大洞!

黄刚拿着啤酒瓶过来向我敬酒,我们对碰了一下瓶子,对吹掉半瓶,黄刚说:“从今以后就是哥们儿了!”——大学四年,我们交往不多,关系一般,更难得在一块喝酒,所以他才会这么说。这一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黄刚考研未果,留京未遂,分配到原籍重庆的一家杂志社当编辑,几年后,他专程到西安来看过我和已经成我老婆的G,肯定也是因为这一次的情分。

我走到主力那桌向李宏伟敬酒,他祝贺我以进六球获得了本次“告别杯”的最佳射手(这是我的青春所获得的至高荣誉),而这项蝉联冠军也足以让其足球队长的生涯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对吹半瓶,我捶了捶他的肩头:“队长辛苦了!”李红着脸回答道:“为人民服务!”在接下来的毕业分配中,李宏伟作为“北京孩子”自然分在了北京,在某电台做记者,干得很出色,还得过“韬奋新闻奖”,此后多次跳槽,干过多种职业。他的家庭比其职业稳定,与我们年级的淑女李洁同学结婚,婚后育有一子,毕业后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我再次见到他们两口子是在毕业二十年的北京聚会上。

我与老宿、老秦、雪峰、生元、罗澎对吹——这是一帮一声召唤便会冲锋在前的汉子!平时我多以诗人自居,与诗人为伍,但也与这几条汉子意气相投、心心相印!我们是这个年级的阳刚之气!

这一年,因为后来发生的一切,我们再也没有心情、时间和机会来办一次像样的毕业聚餐,于是在我此生的记忆中,这便成了“最后的晚餐”——即便如此,它还是那样短暂,戛然而止!

突然冲进来几个警察(我没有看清是怎么进来的),直冲黄刚及“外援”所在的那一桌,与那三位“重庆打手”扭打起来。那个穿军装留长发的阴人确实能打,打倒了一个警察,还把另一个的大盖帽打飞了,企图夺路而逃夺门而去之时,被冲进来的一队警察扑倒在地,压在身下,上了铐子,提留出去……

我们全都傻眼了,不知眼前发生的是什么,我们该如何是好,直到黄刚忽然发出一记失声的狼嗥——

“我们……我们中间……出了叛徒!”

1996年初稿

2009年重写

附记

这个短篇初写于1996年——那一年我正式开始了我的小说写作。

它于1997年,被刊发在当时月发行量逾百万的《女友》杂志上(还曾发表在哪家纯文学刊物上,我忘了),一发出来,便被小说中多个人物的原型看到了,直接或间接地反馈到我这里,总的来说,大伙都很高兴,我也从中受到了鼓舞,鼓舞我更坚定地出卖同学。

1999年,本篇的初稿被收入我的第一本中短篇小说集《俗人理解不了的幸福》(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2009年,毕业二十周年北京大聚,还要出本书作为纪念,拿什么给这本很有意义的书呢?我思之再三,想到了重写此篇——它是最合适的题材,但我一定要用我今天的小说水平将它重写一遍,以示郑重,不留遗憾。十三年间,我已经出版了两本小说集,写出了五部大长篇,两百多万字的小说作品令我在诗人的身份之外初步取得了小说家的身份。

呜呼!生活永远比作家聪明。在此次北京大聚中,我有幸亲眼目击了本篇的“后传”:足球队的11位主力到了9位,主要替补队员几乎全到,终于上场,在母校的足球场上来了一场85级的“内战”。现在我们踢的球,不能算体育,只能算娱乐,很有喜剧效果:男人老了,跑不动了,踢空脚都不能算作是笑话。当年的足球队长李宏伟胖了何止一圈!当年的头号球星张强像马拉多纳如今的体形(当年像马当年的)……决定比赛胜负的是唯一的“外援”队员——过常宝教授的儿子小过,当年他爹不踢球只在宿舍当师爷,所以本篇中不见其影,如今他儿子寻仇来了,带着其父能文不能武的深仇大恨,把我等木桩子全都过了一遍,踢进极为精彩的致胜球!将其站在场边督战的老妈史慕鸿同学乐得合不拢嘴!而李宏伟的儿子,还有我的儿子,压根儿就对足球没兴趣,更不相信他们老子的当年之勇!

20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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